风暴眼中的携程:当“垄断”调查敲响在线旅游的警钟

作者：北辰

香港交易所的电子屏幕上，那一抹刺眼的绿色在交易时段突然加速下坠，数字的跳动牵动着无数投资者的心弦，而在大洋彼岸的舆论场中，一场关于平台权力与市场公平的讨论正在急剧升温。就在刚刚，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的一纸公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根据前期核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这短短的一句话，没有过多的修饰，却字字千钧，它标志着这家曾经在在线旅游赛道上呼风唤雨的巨头，此刻正式站在了监管的聚光灯下，迎来了它发展历程中最为严峻的时刻。这不仅是一家企业的危机，更像是一个时代的隐喻，当野蛮生长的互联网红利期逐渐退潮，合规与公平正在成为新的商业铁律。

如果说股市的震荡只是情绪的宣泄，那么这次调查背后的深层逻辑，则是长期以来行业积弊的集中爆发。我们不妨把时钟拨回到几个月前，彼时云南旅游民宿行业协会的一封公开檄文，就已经预示了这场风暴的来临。那是2025年的寒冬，云南的民宿老板们并没有等到预期的旅游复苏暖流，反而被平台的“大棒”打得晕头转向。协会在公告中愤怒地指出了那些潜藏在屏幕背后的“潜规则”：强制性的“二选一”条款，让商家在生存与尊严之间做选择题；单方面暴涨的佣金比例，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断挤压着原本就微薄的利润；更有甚者，利用技术手段进行流量屏蔽，让那些不听话的商家在消费者的搜索列表中彻底“蒸发”。这些指控并非空穴来风，它们真实地发生在每一个中小经营者的日常经营中，像是扎在肉里的刺，平日里隐痛，此刻终于在监管的调查中找到了拔除的希望。正如一位民宿老板无奈的叹息：“我们以为平台是帮我们卖货的窗口，后来才发现，窗口一旦关上，我们就连呼吸都困难。”

这次立案调查的核心词——“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在法律条文里或许显得冰冷枯燥，但放在具体的消费场景中，却是每一个普通人都可能遭遇过的“糟心事”。想象一下，当你作为一名老用户，满怀信任地打开熟悉的APP预订酒店，却发现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入住时间，你的价格竟然比新注册的朋友贵了几十甚至上百元。这就是令人深恶痛绝的“大数据杀熟”。算法本应是中立的工具，但当它被赋予了榨取剩余价值的使命，它就变成了最精明的收割机。它计算出你的价格敏感度，预测你的支付习惯，然后悄悄地把“价格歧视”的标签贴在你的背上。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一种对信任的背叛。除此之外，还有那些防不胜防的“捆绑销售”，默认勾选的保险、接送券，在你手滑点击支付的瞬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你的购物车。当你想要退款时，却又面临着繁琐的流程和近乎苛刻的条件。这些行为，在市场优势地位的庇护下，曾经被认为是“商业模式的创新”，如今在反垄断的法尺之下，都必须重新接受审视。

更有趣的一个视角在于，这并非是监管部门第一次向OTA（在线旅游）行业挥刀，但这次为何选择携程？这就不得不提到市场格局的演变。在互联网的上半场，我们信奉“赢家通吃”，各大平台为了抢占市场，不惜烧钱补贴，硝烟散尽后，留下的往往是寡头垄断的格局。携程经过多年的并购与扩张，早已在这个领域筑起了高高的城墙。然而，商业的竞技场不应该是巨头的私家花园。当一个平台的市场份额大到足以决定上下游企业的生死，大到可以随意制定游戏规则时，它就已经不仅仅是市场的参与者，更具备了市场管理者的属性。而这种属性的错位，正是反垄断法所要矫正的。从贵州到郑州，从地方监管部门的约谈到如今国家总局的立案，这是一个层层递进的信号，告诉所有的市场参与者：大而不倒”不是免死金牌，“大而不能管”更不是法外之地。此前，贵州省市场监管局就曾针对“二选一”、利用技术手段干预定价等问题对平台进行过约谈，这种从地方到中央的监管脉络，清晰地表明了治理的决心和力度。

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反垄断调查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杀鸡儆猴”搞垮某一家企业，而是为了通过“外科手术”式的精准干预，让市场恢复健康的肌体。对于携程而言，这固然是一次阵痛，股价的下跌、声誉的受损都是短期必须付出的代价，但从长远来看，这也是一次刮骨疗毒的契机。试想，如果一家企业始终依赖垄断地位躺着赚钱，它哪里还有动力去进行真正的技术创新？哪里还有耐心去倾听消费者的声音？当护城河变成了围城，困住的不仅是竞争对手，更是企业自己的未来。此次调查或许会迫使携程剥离那些不合理的业务条款，重新审视其佣金体系，优化算法推荐机制。这种由外而内的倒逼，虽然痛苦，却可能催生出一个更尊重用户、更懂得共赢的新携程。

在这个故事的结尾，我们更应看到它深远的社会意义。反垄断，在某种程度上，是保护社会活力的最后一道防线。它保护的是那个还在创业初期的小民宿不被巨头无情吞噬的梦想，保护的是那个精打细算的普通消费者不被算法算计的权利，保护的是市场永远保有一份“后来者居上”的可能性。当我们回顾商业历史，会发现那些真正伟大的企业，从来不是因为垄断而伟大，而是因为它们推动了社会的进步，增进了人类的福祉。这次对携程的调查，是一记警钟，敲响在在线旅游行业的上空，也敲响在每一个互联网巨头的心头。它提醒着所有的经营者：流量终会枯竭，红利终将见顶，唯有敬畏规则、尊重用户、拥抱公平，才是穿越周期的唯一方舟。风暴过后，我们期待看到的，不是一片废墟，而是一个更加清朗、更加多元、更加充满温情的旅游市场。在那里，技术不再是掠夺的工具，而是服务的桥梁；竞争不再是零和博弈，而是共同把蛋糕做大的协奏曲。这，或许才是这场监管大戏最值得我们期待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