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文推介 | 从旅游通道到线性旅游地:“交旅”融合背景下道路的功能演变与意义重构

道路是交通与旅游融合发展的核心载体，重新审视道路的功能内涵与价值意义，对于推动“交旅”融合发展，助力交通强国、旅游强国建设具有重要意义。本期佳文推介李磊、陆林、陶卓民等发表于《地理科学进展》2026年第9期的论文“从旅游通道到线性旅游地：‘交旅’融合背景下道路的功能演变与意义重构”，该文以路学、风景道、遗产廊道等理论为基础，以新疆独库公路为案例地，运用网络民族志等研究方法，分析“交旅”融合背景下道路的功能演变与意义重构过程。研究发现，“交旅”融合并非交通与旅游的简单叠加或单向耦合，作为“交旅”融合的核心载体，道路在通勤的基础之上，衍生出景观、游憩、文化、精神等多元功能，推动其由单一旅游通道向复合型旅游廊道转型发展。道路功能演变契合了流动性时代旅游者“行游一体”的核心需求，使其成为旅游行为发生与意义建构的新场域，从而由机械的物理空间转变为具有复杂含义的线性旅游地。

2019年之前，我们的研究兴趣主要集中在高铁建设对区域旅游发展的影响。彼时，业内普遍将交通设施视为旅游发展的加速器，强调旅游地交通网络的现代化、高速化、网络化。2021年，研究团队前往江苏溧阳1号公路调研，期间我们放弃了高效的运输工具，采用骑行、徒步、搭车等方式，徜徉在溧阳的乡村、山谷、湖滨。放慢脚步之后，我们突然意识到，原本枯燥无味的赶路，逐渐被路途上的山野风光、人间烟火、不期而遇的惊喜所替代。当我们停下脚步去感受路，才发现路已经成为我们旅行的一部分。

随后，我们开始对独库公路、新安江—千岛湖旅游公路、溧阳1号公路等几条不同主题的旅行公路(风景道)进行追踪调查，从空间视角对旅行公路的功能转变、空间重构、跨区域协同、发展效应等进行研究。本文是我们前期思考的小结。论文在“交旅”融合发展的时代背景下，通过引入“线性旅游地”视角，整合风景道、路学、遗产廊道等概念，重新审视道路对于当代旅行的价值与意义。接下来，请跟随我们的步伐，共同开启一场“在路上”的探索之旅(图1)。

本文以新疆独库公路为案例地(图2)。独库公路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西部，是国道217(阿勒泰—塔什库尔干)的一段，线路全长约562 km，途经独山子、乌苏、尼勒克、新源、和静、拜城、库车7个县(市、区)。独库公路位于天山山脉核心区，其中超过280 km的路段在海拔2000 m以上。受天山内部复杂的自然地理环境影响，独库公路沿线地区广泛分布着高山、草原、冰川、戈壁、游牧民族等丰富多样的自然和人文景观，以及那拉提草原、巴音布鲁克草原、天山神秘大峡谷等著名风景区，因其沿线地区地形多样、气候多变，穿越独库公路常有“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独特体验，其也被誉为“中国最美景观大道”“天山脊梁”。独库公路于1983年建成通车，目前已经成为我国最热门的自驾旅游公路之一，2025年，过境独库公路的自驾游车辆达到370万辆次，游客人数约707万人次。2023年，独库公路入选全国首批交通运输与旅游融合发展典型案例。

我们在2022年和2024年两次前往独库公路进行实地调研，期间，撰写民族志21篇，拍摄各类照片1275张。此外，获取与独库公路相关的网络视频154个、新闻报道72篇，积累了较为丰富的研究数据。

作为新疆极具代表性的自驾公路，独库公路在交旅融合的发展进程中实现了全方位的功能迭代与价值升级。它突破了传统道路单一的通行属性，叠加景观、游憩、文化、精神多重价值，演变为复合型线性旅游目的地，重新诠释了当代公路旅行的深层内涵(图3)。

  一、功能演进：“交旅”融合背景下道路的多元功能

（1）通勤功能：从国防要道转向旅游通道

独库公路于1983年全线贯通，打通天山南北交通梗阻，显著缩短南北疆通行里程，彻底改善了传统古道通行能力弱、通达性差的发展困境。公路始于国防建设需求，因地理位置偏远、通行条件受限，长期处于小众封闭状态，未进入大众旅游视野。

伴随新疆文旅产业稳步发展，沿线优质景区陆续对外开放。2008年以来，当地政府对独库公路开展多轮系统性提质改造，优化道路路况、完善休憩服务配套、简化通行管控，推动道路服务功能迭代升级，服务主体从传统通勤运输、物资转运，逐步转向自驾、摩旅、骑行等多元化旅游出行场景，完成了从交通要道向旅游通道的功能性转型。

（2）景观功能：形成全域立体风景廊道

依托天山复杂独特的地貌肌理，独库公路串联戈壁、草原、森林、雪山、冰川等多元自然景观，形成“一日游四季，十里不同天”的稀缺景观特质。相较于传统景区静态定点的观光模式，独库公路构建了全程动态、沉浸式的沿路观景体验体系。

海拔起伏与山势更迭，造就了层次丰富、动态多变的视觉景观，形成雄浑与灵动兼具的多元审美体验。道路不再是单纯的观光载体，而是与沿线自然生态空间深度耦合，构筑起完整立体的全域景观体系，成为极具核心竞争力的山地风景廊道。

（3）游憩功能：道路成为核心游憩空间

独库公路打破了以静态景区为核心的传统旅游范式，将道路空间本身转化为核心游憩载体。对于自驾、摩旅、骑行群体而言，旅途沉浸式漫游体验远胜于终点打卡，“体验路途”取代“奔赴终点”，成为独库公路独特的旅行价值内核。

当地持续完善沿线观景平台、服务区、房车营地等文旅配套设施，支撑游客短途休憩、沿路露营、长线旅居等多元游憩行为，形成“以路为景、以路为栖”的新型出游模式。持续集聚的人流有效带动沿线餐饮、住宿、零售等业态升级，优化了乡村产业结构，培育出沿公路带状分布的特色旅游产业廊道。

（4）文化功能：贯通南北疆的文化纽带

独库公路积淀着厚重的红色筑路文脉。20世纪70年代，万余名基建官兵挺进天山、攻坚克难，168名建设者长眠于此，铸就了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天路精神。乔尔玛烈士陵园、独库公路博物馆等文化载体，系统留存了珍贵的筑路史料与红色记忆，成为独具特色的红色文旅体验场景。

公路横贯多民族聚居区域，沿线浓郁的民俗风情、独特的地域风貌交织融合，勾勒出鲜活立体的多民族人文图景，是展示新疆多元民族文化的流动窗口。优质的自然基底与深厚的人文底蕴，持续赋能文旅创作与业态创新，培育形成独具辨识度的公路旅行文化圈层。

（5）精神功能：赋能自我成长的精神载体

独库公路兼具稀缺且深刻的精神价值。筑路先辈不畏艰险、甘于奉献的崇高精神，令每一位出行者深受触动，有效唤醒大众的家国情怀与民族认同感。游客通过实地穿行、红色场馆沉浸式体悟，真切感知天路建设的艰辛历程与厚重精神内核。

与此同时，独库公路仅夏季限时通行，沿线气象条件复杂、路况多变，旅途兼具探索性与挑战性。沉浸式的山野穿行体验，引导游客敬畏自然、沉淀内心、涤除浮躁，在路途磨砺中实现自我突破与精神升华，这也是其区别于常规观光景区的核心独特魅力。

交旅融合的深度推进，打破了交通与旅游的行业壁垒与发展边界。伴随自驾、骑行等个性化出游方式快速普及，“在路上”的过程性体验，逐步升级为旅游活动的核心内容。独库公路彻底突破传统工具属性，发展为集物质载体、人文文脉、精神体验于一体的复合型线性旅游目的地。

在此发展背景下，公路旅行实现了四重系统性价值重构(图4)：功能维度由单一通行转向多元综合体验，感知维度由效率优先转向体验为本，价值维度由被动旅途损耗转向地域文脉承载，体验维度由机械赶路转向主动沉浸式漫游。

如今，独库公路彻底摆脱旅游配套的附属定位，跻身核心旅游空间体系。交通与旅游双向赋能、深度共生，重塑了沿线区域的人地关系与空间发展格局，为国内公路旅游创新发展、交旅融合高质量推进提供了典型实践范本。

图4  “交旅”融合背景下道路的功能转换与意义重构

本文刊出前夕，交通运输部印发了《精品自驾旅游公路实施方案》（交公路发〔2026〕100号），提出打造总里程约6万公里的自驾旅游公路主骨架。然而，学术上的长期分野，导致各学派对于旅行公路的认识截然不同，在实践领域出现了各自为战，以及“重建设、轻运营”等现象，制约了旅行公路的可持续发展。

本文将“线性旅游地”概念引入旅行道路研究，探讨了“交旅”融合背景下道路功能的复杂性与多元性，提出流动性时代背景道路对于旅行的积极贡献与重要意义。期望通过本研究，能够引起学界对于自驾公路、遗产廊道等线性旅游地的关注，促进工程、景观、遗产、旅游等不同学派在相关领域的交流合作，为线性旅游地的规划与治理做出些许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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