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间道 | 朱航满:一种老版的《北京游览手册》

我对北京风物和古迹名胜一向有兴趣，但居京近二十年，许多地方仍未能寻迹踏访。近几年终于在业余时间偶作游览，深感北京城之美，乃是无与伦比。前些日子，在旧书网上搜购了一册老版的《北京游览手册》，对早年的北京风貌有了新的认识。

此书北京出版社一九五七年五月出版，初版印刷九万册，后又数次再版和重印，并有精装的俄文和英文译本。全书分为十七个章节：北京的过去和现在；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博物馆、纪念馆和展览馆；图书馆、文化馆、群众艺术馆；公园、名胜古迹；科学研究机关和学校；新闻出版事业；戏曲、音乐团体；文娱活动场所；体育活动场所；服务部门；主要餐馆和食品商店；商店、市场、庙会；北京的工艺品；交通；银行、邮局、电报、电话；医疗机构。书后附录：如何安排游览日程。

书中有不少插页和插图，如：北京游览图、北京城区主要街道图（附北京主要街道地名索引表）、北京郊区名胜图、电车路线图、市区公共汽车路线图、郊区公共汽车路线图等，另有故宫、劳动人民文化宫、中山公园、北海公园、北京动物园、颐和园、陶然亭等景点平面图，此外还有北京城址变迁图、永定河引水工程示意图、香山（静宜园）示意图、西山八大处示意图、明陵示意图和北京新辟道路示意图。

作为一本旅游指南类的工具书，其中许多内容显然已过时。但我读这本书，还是津津有味，觉得非常有趣，因为它至少为我们留下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北京城的一份特别记录。在编辑体例上，这本书对北京城的介绍，不仅仅局限于名胜古迹，而是面面俱到。从编辑的章节上来看，时代气息也是非常浓厚的。除了作为概论的“北京的过去和现在”之外，第二章就是“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第三章“博物馆、纪念馆和展览馆”最有代表性。手册的第三章先介绍了“毛主席在校工作处”和“李大钊先生纪念堂”、孙中山纪念堂、鲁迅博物馆和画家徐悲鸿纪念馆，然后才介绍北京历史博物馆、中央自然博物馆和故宫博物院等，其中“毛主席在校工作处”和“李大钊先生纪念堂”就是今天五四大街的老北京大学的红楼旧址，不过“李大钊先生纪念堂”如今改在了西郊万安公墓的李大钊烈士陵园，孙中山纪念堂则还在碧云寺。另两处名人的纪念馆，鲁迅是文学家的代表，而画家徐悲鸿则可以算作艺术家的代表了。当时的北京历史博物馆还设在故宫的午门，美术展览馆设在东城王府井大街的帅府园，具有标志意义的人民大会堂、国家博物馆、国家图书馆、中国美术馆、民族文化宫等，都还尚未建成。

再从这本《北京游览手册》来看，一九五七年的北京城，基本还保持着旧貌。从附录的《北京城区主要街道图》来看，北京城墙尚在，故宫、天坛、先农坛和南海、中海、北海、前海、后海和西海这些名胜非常醒目，还有北京城的胡同真可谓鳞次栉比，是老北京城非常别致的景致。这些胡同在此书的《北京主要街道地名索引表》中也都一一进行了罗列。一九五七年至今，北京城有了举世瞩目的变化，北京的老城墙消失了，许许多多的胡同消失了，更多的代表着时代气息的标志性建筑拔地而起，科研、交通、文化团体、体育场所、餐饮饭店、娱乐场所等等，都是今非昔比。不过，庆幸的是，除了城墙之外，北京的名胜古迹都得到了很好的保护，此书的“公园、名胜古迹”一节中所列举的都保存完好。

虽然只是一本旅游指南类手册，但此书的策划和编选也都甚为用心，著名设计家曹辛之设计了装帧，封面是草绿色，并有一幅北海白塔的素描，朴素而淡雅，可知北海的北塔那时已成为北京旅游的重要标志。为了丰富这本书的可读性，全书还有二十三幅北京名胜、城市建设和物产的图片，并有故宫午门、前门箭楼、天安门广场、文津图书馆、北海阐福寺、颐和园万寿山、八达岭长城、雍和宫等名胜建筑的速写插图。

这本游览手册最让我感兴趣的是附录的“如何安排游览日程”。这个导游性质的指南，反映了当时人们对于北京城风景名胜的认识。编者开篇写道：“北京是一座美丽的古城，也是一座年轻的城市，到处有名胜古迹和新的风光。外地旅客乍到北京，往往感到美不胜收，不知如何游览。这里我们拟了一个日程，帮助旅客们最经济地利用时间，游览较多的地方。”为此，编者作了一个“你的游览参观时间只有三天”的假设，给出的行程是：第一天去天安门、故宫、景山公园、北海、中山公园；第二天去天坛、天桥、陶然亭，再到文化宫、东安市场；第三天去北京动物园、苏联展览馆、颐和园。每天的行程，编者都为旅客设计了交通路线、用餐饭店和购物地点，今天读来亦感暖心。如果时间有四五天，编者认为上述名胜可以分解，慢慢来看；而如果只有一天半或两天的时间，则是建议去天安门、中山公园、故宫、北海、东安市场、天坛，再以半天时间去西郊的动物园和颐和园。如果还有更多的时间，则推荐了长城、卢沟桥、西山、明十三陵和周口店几个远郊的名胜古迹。编者还特别提醒，游览雍和宫、皇史宬、大觉寺等景点，须带介绍信，而地坛、法源寺、玉泉山、黑龙潭等地，暂不开放。

对于编者推荐的三日游览安排，今天来看也是非常经典的。第一天去天安门、故宫、景山公园、北海、中山公园，基本上应是十分著名的北京城中轴线，且已经成功申报了世界历史文化遗产。我曾在申遗成功之前，参加过一个CITYWALK（城市漫步活动），从永定门到钟鼓楼，步行近十公里，用了几乎一天的时间，且没有游览故宫、北海公园和中山公园。以我的体验，如果用一天时间行走这个路线，倒是不妨从前门开始，那里有一家PAGE ONE书店，在书店的三层咖啡馆里，可以翘望箭楼之古姿以及天安门广场，视野极佳。故宫其实适合慢慢欣赏，如果仅用一天行走中轴线，这里也只能是走马观花。其实编者没有提及的太庙，也是别具风味，尤其是古树，乃是尽显光阴的沧桑。登上景山公园的煤山，可以俯瞰整个紫禁城，如在夕阳西下时分，则有种特别的壮丽和辉煌。再去北海公园。我觉得北海的最佳游览线路，是先去团城，后登琼岛，然后坐游船，泛舟北海，如在蓬莱矣。登上北岸，最值得游览的是快雪堂和静心斋，堪称园中之园的杰作。从北海北门出来，不远处就是什刹海，晚上很适合在这里散步，湖水荡漾，游人如织，你坐下来喝杯酒，或者听首歌，不由得会想起卞之琳的那首《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编者推荐第二天行程是天坛、天桥、陶然亭和文化宫、东安市场，如今这个路线依然还算是经典旅游路线，只是今天来北京的人们，已经很少专程去天桥和东安市场了。如果我来设计这个行程，倒是不妨先去天坛，在这里的确可以感受到一种俯仰天地的开阔，敬畏之心油然而生。距离天坛不远的陶然亭，当去一游，想必大多数旅行者都是读过俞平伯的散文名篇《陶然亭的雪》。我倒是觉得距离陶然亭亦不远的法源寺，更值一去。如果是春天，这里的丁香花开，很是宜人。法源寺和陶然亭一样，都是人文荟萃之地，乃是很值得一游的。在我看来，法源寺的古朴之美，与北京城的大觉寺、戒台寺可以媲美，而潭柘寺、碧云寺和广济寺等名寺，则以华丽著称，可谓各具特色。从法源寺出来，不远处便是北京的牛街了，乃是有名的美食小吃一条街，很适合休闲的。

第三天的游程是北京动物园和颐和园，当然重点是后者。颐和园游览一番，差不多就要一整天时间。北京动物园北门处，在长河开通了游船，经过五塔寺、紫竹院、万寿寺等景点，一路蜿蜒到颐和园北门。这个方式去颐和园，乃是最具诗意的事情。颐和园景点甚多，可谓北方园林的杰出代表，沈从文曾写游记赞赏过其中的霁清轩，我过去竟未曾留意。

如果还有时间，不妨去《北京游览手册》推荐的其他几个远郊景点看看，诸如八达岭长城和居庸关，这是需要驾车或者坐旅游专车才可以的。还有一些特别的景点，如房山的戒台寺和潭柘寺，都在门头沟的西山深处，也是需要驾车才可以的。北京还有许多小众景点，亦有趣且值得慢慢发现。诸如我有次从南池子大街经过，看到有个南池子美术馆，于是从胡同穿过去，发现了一个很小的古建筑四合院，设计极具匠心，展览很先锋，体现了一种高妙的艺术审美。再如芍药居的现代文学馆，是现代文学收藏与展陈的博物馆，其中的现代作家雕像、作家书房展陈以及文学著作期刊的收藏，都是别具一格的。其实，北京很多形形色色的博物馆，其中的许多展览，都可以消磨上大半天的时间，且常常令人目不暇接。还有国家体育馆、国家大剧院等现代建筑，也是游客们热衷的打卡地。如此看来，仅仅用三天时间来游览北京城，基本上只能是惊鸿一瞥，即便一个星期，也只能是粗略地一晃而过。

二〇二五年五月三十一日端午

    本文插画作品均选自北京出版社1957年版《北京游览手册》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