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我们需要一个还肯“骂人”的视角

1934年，鲁迅写过一篇《拿来主义》，讲的是国人对待外来事物的三种病态：孱头、昏蛋、废物。他写文章从不为了让人舒服，他写文章是为了让人在舒服里突然感到一阵不舒服。

九十多年过去，我们的旅游市场治理与旅游教育改革，恰好又站在了一个需要“让人不舒服”的当口。

一个积极的事实是：2026年3月起，文化和旅游部联合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启动了为期十个月的不合理低价游专项整治，上半年涉及强迫购物的立案数同比增长86%；各地文旅部门也在持续公布强制消费的典型案例。治理力度不可谓不猛。

另一个同样严峻的事实是：与此同时，多所高校正在撤销旅游管理专业，教育部2026版专业目录里，大批老牌专业被削减，旅游管理名列“停招和撤销专业”榜。一个行业在整顿，一个专业在退场——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本身就是一句最需要被真正读懂的时代注脚。

如果鲁迅还在，他会怎么写这件事？他不会写一篇四平八稳的“对策建议”，他会先问一个问题：我们是在治病，还是在敷药？

一、先看“戏台”：低价游是一出双方合演的戏

鲁迅最擅长的一件事，是看穿“戏台”。戏台上锣鼓喧天，锣鼓背后是另一回事。低价游就是一出血淋淋的戏。

戏台上的说法是：游客被无良商家坑了，花了钱受了气，被导游强行拉进购物店。

这话对，但不完整。鲁迅会问一句更扎心的：那些499元的“云南双飞六日游”，报名的人难道真的相信这是天上掉馅饼？

答案是他们当然知道便宜得离谱，甚至就是冲着这个便宜来的。他们在报名的一刻，心里已经和经济账做了一次心照不宣的交易：我知道这钱不够，但我赌的是“总能捞回来”。他们赌的是：导游不敢强制我；他们赌的是：我够硬气，不买东西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他们赌的是：只要我不买东西，我就白赚了一趟旅行。

这就是鲁迅笔下最典型的“精神胜利法”的市场版：在明知荒谬的交易里寻找便宜，在明知风险的局面里下注侥幸，然后在结果到来时把自己塑造成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鲁迅写阿Q，从来不是为了骂阿Q一个人，而是为了骂那个生产阿Q的环境。同样，低价游的病灶不在某一个游客或某个导游身上，它长在这个链条的每一环的心照不宣里：游客贪便宜，商家赌强制，平台装看不见，监管慢半步。这不是一场行骗，这是一场共谋。只不过共谋双方都在事后坚称自己是受害者。

二、再看“看客”：为什么明明有人被坑，市场却还在运转

鲁迅最痛恨的形象，是“看客”。看客不害人，看客只是围观，看客看完就走，看客甚至还能在别人的血上买馒头蘸着吃。

今天的旅游市场里，看客化作了两种形态。

第一种看客在网络里。一个导游辱骂游客的视频爆了，几百万人在评论区骂，骂完了，热度散了，下一个视频再来一遍。这种围观提供的不是治理，是情绪出口。它让每个参与者在骂人的那几分钟里获得了道德优越感，然后——什么都没有改变。这正是鲁迅所说的“看客”的现代形态：围观一场不义，用来确认自己的正义，此外不做任何事。

第二种看客在行业里。那些规规矩矩做产品、老老实实报实价、认认真真做服务的旅行社，眼看劣币驱逐良币，大多选择沉默。他们不是不知道低价团的运作机制，他们只是不想卷入、不想得罪人、不想被报复。沉默是最高效的看客表演。于是行业里就形成了这样一个荒诞局面：懂行的人不吭声，吭声的人不懂行，等坑端到游客面前，大家再一起感叹“世风日下”。

所以每年一次的专项整治是有意义的——立案同比增长86%，说明刀是真的砍下去了。但要警惕一件事：整治的力道，不能变成表演的亮度。集中整治、公布典型案例、形成震慑，这些都要做。但真正的治理，不在于某一年严打了多少，而在于这一年之后，那些“不想卷入”的良心从业者，有没有变得敢说话一点。

鲁迅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于前驱的。”治理的真正标志，是让那些不想当看客的人，能安全地不当代看客。

三、第三层：“瞒和骗”，是旅游评价体系的最大病灶

鲁迅在《论睁了眼看》里写下了一句可用来诊断今天整个市场的判断：“中国人向来因为不敢正视人生，只好瞒和骗，由此也生出瞒和骗的文艺来。”

旅游业今天最大的“瞒和骗”，不在购物店，而在评价体系。

打开任何一个旅游平台，你看到的不是真实体验，是被运营过的分数。五星好评可以买，差评可以用返现换来删除，商家有专门的话术追着客人要好评。一个本该反映真相的评价系统，最后变成了一个大家共同维护的谎言。于是游客订酒店、挑线路时看到的一切，本质上都是“别人希望他看到的”。

这就是最鲁迅式的地方：大家不是不知道这是假的，但所有人都在参与维护这个假。游客写好评，是因为想要那两个返现红包；商家要好评，是因为评分直接决定排名和店的存在；平台默许，是因为漂亮的评分数据本身就是它的商业资产。

三方都在装扮一个不存在的“真相”，装扮久了，连他们自己都信了。

而最难治的不是造假的人，是那个让人不得不造假的体系。当诚实经营的商家因为不刷分而排在后面、活不下去的时候，骂某一个刷分的商家是没有意义的。鲁迅批判“瞒和骗”，从来不是批判某一个人说谎，而是批判“让人不得不说谎的规矩”。

所以治理如果只停留在抓人、罚款、公布名单，而没有触及评分机制、分成机制、返点机制这些“底层规矩”，那么它治的只是症状——症状是会被压下去的，但病根会换一个形式，长出来。

四、转身看教育：旅游专业的困境，是理论与现实断了线

现在把镜头切到另一半：旅游教育改革。

多所高校撤销旅游管理专业，很多人解读为“这个行业不行了”。但这个解读太浅了。一个入境游市场在快速增长的国家，却在大规模撤销旅游专业——这本身就是一道难以解释的真题。

问题的真相，也许在别处：不是行业不需要人才，是专业没培养出行业需要的人才。

鲁迅在《伤逝》里写过一句极为狠的话：“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这句话移到旅游教育上，就是：学生必先能靠这个专业吃饭，对旅游的认识和热爱，才有可能生长。而现实是，很多旅游管理专业的毕业生，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在别的行业；很多课程里讲的“服务理念”“目的地管理”,和一线那些低价团、购物店、坑客导游正在运行的真实逻辑，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学生在课堂上学的是“应该是什么”，走出校门看到的是“实际是什么”。这两者之间的落差，不是教育的失败，是教育的失真。

鲁迅最不能容忍“失真”。他批判旧教育的核心，就是它教人读书，却不教人睁眼看世界。今天旅游教育的核心病灶，也许正是同一件事：它教学生背下“旅游是幸福产业”，却没有教会他们看清，一个地方真实的、复杂的、低利润的旅游，究竟是怎么运转的。

撤销一个专业，是最简单的做法。但真正要问的是：撤销专业这件事，是在解决“教育脱离现实”，还是在回避“教育脱离现实”？如果是后者，那么今天撤销旅游管理，明天就会撤销下一个类似的“接不上地气”的专业。只要教育还停留在“讲理想”，而现实始终是“讲生存”，这种撤销就会一直重复。

五、“救救孩子”：旅游业真正需要什么样的人

鲁迅在《狂人日记》的结尾写下了那句最有名的话：“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救救孩子……”

这句话放到今天的旅游教育与旅游治理上，是一种直指人心的提醒。旅游业最需要的，不是能背诵服务标准的人，而是“还没被行业的坏规矩吃掉的”人。

什么样的人才，能同时解决治理与教育两个问题？答案可能朴素得让人失望。

第一，能看清楚利益链条的人。一个合格的旅游从业者，要知道低价团的成本结构从哪里补回来、购物店的返点和分成怎么走、平台评分的商业逻辑是什么。看不懂利益结构的人，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游客。

第二，能在链条里守住底线的人。这是最难的部分，也是鲁迅最看重的部分。在一个人人都“可以不那样”的环境里坚持“我要那样”，需要的不是能力，是骨头。行业真正缺的从来不是聪明人，是不肯跟着一起脏的人。

第三，能把“真实”当成产品的人。一个有出息的从业者，会意识到旅游的好产品不是“便宜”，而是“真实”——真实的风景、真实的人、真实的文化、真实的关系。当一个人的价值建立在“真实”上时，他就不会去配合演戏，因为他一配合，就毁掉了自己唯一的产品。

所以，旅游教育改革的方向，也许不是多加几门课、多几场实习，而是把“看真相”和“守底线”这两样能力，当成专业的第一性目标。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撤销再多的专业，也只是把问题从一所学校，挪到另一所学校。

六、结语：不做看客，不做戏子，只说人话

回到鲁迅。

鲁迅一生做的一件事，说到底就是：拆台。拆掉那些看似堂皇的台子，让人看见台子底下的真相。他不提供答案，他只负责让你不能继续装作看不见。

今天的旅游市场治理与教育改革，最缺的或许不是资金、不是政策、不是力度，而是一种还肯说“这不对劲”的清醒，一种还愿意“不做看客”的勇气。

治理，不是把坏人抓几次就算了；治理是让规矩本身站得住。

改革，不是把专业砍掉就完事了；改革是让教育和现实重新接上电。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个行业里还有一批不肯当看客、不肯当戏子、不肯跟着一起演戏的人。

鲁迅写过：“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

这句话今天送给旅游业的年轻从业者和学生，依然一寸都没有旧：

不必相信“这行就这个样”。你只要在链条里守住一件真事，这个行业就还有救。

——姚明广 2026年10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