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届青岛旅游法治论坛纪实
第一届青岛旅游法治论坛纪实一 青岛的夏天，照例是热闹的。 栈桥边上人多，多得像是要把桥压塌。海鸥在头顶拉屎，游客在桥上挤，摊贩在路边骂。骂声里，偶尔夹着一两句“你算什么东西”，被海风吹散了，也就散散了。 第一届青岛旅游法治论坛，就在这样的季节里开了。 会场选在栈桥旁边一家酒店。酒店门口挂了红底黄字的横幅，“热烈欢迎参加第一届青岛旅游法治论坛的各位领导嘉宾”。横幅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请勿触摸，墨水未干”。 墨水确实未干。会议手册也是刚印的，油墨味还在。手册一共三百二十页，收论文八十六篇。八十六篇里，七十八篇是开会前两天才收到的。所以排版来不及统一，有的宋体，有的楷体，还有一篇草书，翻开来像是医生的处方。 手册最后一页印着，“此处预留景区致歉声明，待事件平息后补充。” 没人觉得这句话好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致歉声明会有的，只是不是给那个被骂的人。 二 开幕式在二楼海景厅。 主席台上坐了七个人。椅子是八把，最左边那把空着。空椅子用红绒布包了，比别的椅子高出一截。主办方说，这是“致敬每一位被骂的游客”。 后来会议简报把这句话写进去了。简报印了三百份，放在酒店大堂，随便拿。拿的人不少，看的人不多。大部分被塞进了行李箱，和没拆封的会议手册放在一起。 第一位致辞的是旅游协会会长。题目是《论旅游服务的文明底色与法治保障》。他讲了四十分钟。前三十五分钟讲青岛旅游业过去五年的成绩，剩下五分钟讲未来五年的方向。关于“游客被骂”这件事，他是在最后三十秒提到的。他说，“个别现象不代表整体，青岛人民热情好客。” 台下鼓掌。掌声持续了十秒。主席台上第二个人按了一下手机计时器，然后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数字。 十秒。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像是事先排练过的。 第二位致辞的是承办方领导。题目是《以栈桥精神引领旅游法治新境界》。他讲了三十五分钟。前二十五分钟讲青岛的历史文化和自然风光，八分钟感谢专家到来，两分钟谈法治。最后他说，“希望各位在会议之余，多去海边走走，感受一下青岛的胸怀。” 台下笑了，笑了三秒。这三秒比前一位的十秒短，但听起来更真诚。因为大家确实想多去海边走走，不想坐在这里听人讲“青岛的胸怀”。 第三位致辞的是赞助方代表。题目是《数字时代的景区管理与游客体验》。他讲了二十分钟，十五分钟介绍他们公司的人脸识别产品，五分钟谈景区管理的未来。大屏幕上循环播放他们公司的宣传片。宣传片里有一个场景，一个游客在栈桥上刷脸入园，旁白说，“无感通行，畅游青岛。” 台下没有人鼓掌。不是不想鼓，是不知道该怎么鼓。夸产品好，好像不合适。夸产品不好，好像也不合适。于是大家选择了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被主持人一句“感谢精彩分享”打断了。 五秒的沉默，比十秒的掌声更诚实。 三 主旨演讲一共四场。 第一位讲《旅游纠纷的多元化解机制》。他用了很多法律术语，侵权责任、违约责任、精神损害赔偿。台下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被骂了能赔多少钱？”旁边的人说，“不知道，法院说了算。”后排一个自媒体博主听到这句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骂人成本，亟待量化。” 那个自媒体博主当天晚上发了一条视频，标题是《被骂了到底能赔多少钱？》。播放量比论坛开幕式的直播高了两百倍。 第二位讲《大数据时代的旅游舆情治理》。他放了十五张PPT，全是图表。有一张图表显示，青岛旅游负面舆情从2024年的12.3%降到了2026年的8.7%。他没有解释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但台下有人鼓掌。鼓掌的人说，“数据不会骗人。”坐在他旁边的人说，“数据不会骗人，但被骂的游客会。” 被骂的游客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图表里。图表里的青岛，干净得像一张宣传海报。 第三位讲《比较法视野下的旅游文明》。他举了日本、新加坡、瑞士的例子。他说日本景区没人骂游客，新加坡骂人要挨鞭子，瑞士人根本不骂人。台下有人说，“那我们去瑞士。”旁边的人说，“去不了，没钱。” 去不了瑞士，也去不了日本，也去不了新加坡。只能坐在这里，听人讲外国的月亮比较圆。 第四位讲《旅游从业者的情绪管理与法治素养》。他讲了一个故事。说他在某海滨城市调研时，看到一个摊主对游客破口大骂，骂了三分钟。他问摊主为什么骂人。摊主说，“因为他先骂我的。”他讲完这个故事，说，“情绪管理，从每一个摊主开始。” 台下鼓掌。掌声持续十四秒。有人一边鼓掌一边看了一眼手机。 十四秒。比第一位多四秒，比第二位多两秒。掌声的时长和演讲的内容没有关系，和演讲者的头衔有关系。 四 分组讨论设了八个分论坛，但只有五间会议室。于是有三个分论坛被安排在了茶吧、走廊和健身房。 茶吧分论坛的主题是“旅游纠纷的现场处置”。茶吧太吵，服务员一直在榨果汁，榨汁机的声音盖过了发言人的声音。发言人喊了三次“请安静”，服务员听不见，因为她戴着耳机。最后发言人放弃了，开始用手机打字。台下有人笑了，笑完之后开始刷短视频。 刷到的第一个短视频，就是那个被骂的游客。播放量已经过亿了。评论区有骂摊主的，有骂青岛的，有骂游客活该的，有骂评论区骂人的。骂来骂去，骂成了一锅粥。 走廊分论坛的主题是“文明旅游与游客权益”。走廊里没有椅子，所有人都站着。站了十五分钟后，一个老教授蹲了下来。蹲了五分钟，他坐在了地上。坐在地上之后，他说，“这才是真正的田野调查。”旁边的人拍了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旅游法治，从接地气开始。” 朋友圈下面有人评论，“接地气？地上凉，别感冒了。”老教授回复了一个笑脸。笑脸背后是什么，没人知道。 健身房分论坛的主题是“景区管理与舆情应对”。健身房有一台跑步机。开会前工作人员关了电源，但没拔插头。会开到一半，有人碰了开关，跑步机突然启动了，开始自动运转。跑步带转动的声音持续了四十五秒。发言人等到跑步机停下来，说，“这就是舆情，你不理它，它自己会跑。” 台下笑成一片。笑声比掌声长。 笑完之后，所有人又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继续开会。 五 闭幕式上，论坛秘书长做总结发言。 他说，本次论坛“成果丰硕、意义重大、影响深远”。他用了三组数据证明。 第一，收到论文八十六篇，同比增长11.7%。第二，参会代表一百六十八人，来自五十二所高校和机构，同比增长8.3%。第三，主旨演讲四场、分论坛八场、圆桌对话两场，同比分别增长33%、14%和100%。 他没有说的是，八十六篇论文里，有三十一篇是同一作者的不同论文。八场分论坛里，有两场因为没人参加提前结束。两场圆桌对话里，有一场变成了赞助方的人脸识别产品推介会。 他也没有说的是，论坛期间产生的所有“文明共识”，会在三天内被遗忘。而论坛期间产生的所有“骂人视频”，会在三年内被反复转发。 最后，他宣布下一届论坛在三亚举办。他说，“三亚是国际旅游岛，旅游法治也需要一种高度。” 台下鼓掌。掌声持续十二秒。比开幕式多两秒，比主旨演讲少两秒。 没有人问，为什么是三亚。也没有人问，为什么要有高度。更没有人问，那个被骂的游客，他的事解决了吗？ 六 论坛结束后，会议手册被留在了酒店房间里。清洁阿姨收拾房间时，把它们摞在一起，放进了储物间。 储物间里还有去年某次会议留下的论文集、前年某次会议留下的论文集、大前年某次会议留下的论文集。它们摞在一起，比崂山还高。 没有人知道这些手册最终去了哪里。但如果你在某个二手书店看到一本《第一届青岛旅游法治论坛手册》，请不要惊讶。它可能是被某个参会代表带回家的，也可能是被某个清洁阿姨卖掉的。它里面印着八十六篇论文，但没有一篇被真正读过。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届青岛旅游法治论坛“圆满成功”。 栈桥边那个被骂的游客，他的视频还在网上流传。播放量已经超过了会议手册的总页数。评论区的留言比论坛的所有论文加起来都长。 但没有一篇被收录进会议手册。 也没有一把空椅子是为他留的。 那把包着红绒布的空椅子，第二天就被收走了。酒店要腾出地方，办下一场婚宴。 （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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