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也实在太冷了一点,篙上桨上莫不结了一层薄冰。我的衣袋中,虽还收藏了一张桃源县管理小划子的船总亲手所写“十日包到”的保单,但天气既那么坏,还好意思把这张保单拿出来向掌舵水手说话吗?我口中虽不说什么,心里却计算到所剩余的日子,真有点儿着急。可是三个水手中的一人,已看准了我的弱点,且在另外一件事情上,又看准了我另外一项弱点,想出了个两得其利的办法来了。那水手向我说道:“先生,你着急,是不是?不必为天气发愁。如今落的是雪子,不是刀子。我们弄船人,命里派定了划船,天上纵落刀子也得做事!”我的座位正对着船尾,掌舵水手这时正分张两腿,两手握定舵把,一个人字形的姿势对我站定。想起昨天这只小船掯入石罅里,尽三人手足之力还无可奈何时,这人一面对天气咒骂各种野话,一面卸下了裤子向水中跳去的情形,我不由得微喟了一下。我说:“天气真坏!”他见我眉毛聚着便笑了。“天气坏不碍事,只看你先生是不是要我们赶路,想赶快一些,我同伙计们有的是办法!”我带了点埋怨神气说:“不赶路,谁愿意在这个日子里来在河上受活罪?你说有办法,告我看是什么办法!”“天气冷,我们手脚也硬了。你请我们晚上喝点酒,活活血脉,这船就可以在水面上飞!”我觉得这个提议很正当,便不追问先划船后喝酒,如何活动血脉的理由,即刻就答应了。我说:“好得很,让我们的船飞去吧,欢喜吃什么买什么。”于是这小船在三个划船人手上,当真俨然一直向辰河上游飞去。经过钓船时就喊买鱼,一拢码头时就用长柄大葫芦满满的装上一葫芦烧酒。沿河两岸连山都深碧一色,山头常戴了点白雪,河水则清明如玉。在这样一条河水里旅行,望着水光出色,体会水手们在工作上与饮食上的勇敢处,使我在寂寞里不由得不常作微笑!我一直走到圣米歇尔广场上一家我熟悉的好咖啡馆。这是家令人惬意的咖啡馆,温暖、洁净而且友好,我把我的旧雨衣挂在衣架上晾干,并把我那顶饱受风吹雨打的旧毡帽放在长椅上方的架子上,叫了一杯牛奶咖啡。侍者端来了咖啡,我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本笔记簿和一支铅笔,便开始写作。我写的是密歇根州北部的故事,而那天风雨交加,天气很冷,正巧是故事里的那种日子。我历经少年、青年和刚成年的时期,早已见过这种秋天将尽的景象,而你在一个地方写这种景象能比在另一个地方写得好。那就是所谓把你自己移植到一个地方去,我想,这可能对人跟对别的不断生长的事物一样是必要的。可是在我写的小说里,那些小伙子正在喝酒,这使我感到口渴起来,就叫了一杯圣詹姆斯朗姆酒。这酒在这冷天上口真美极了,我就继续写下去,感到非常惬意,感到这上好的马提尼克朗姆酒使我的身心都暖和起来。一个姑娘走进咖啡馆,独自在一张靠窗的桌子边坐下。她非常俊俏,脸色清新,像一枚刚刚铸就的硬币,如果人们用柔滑的皮肉和被雨水滋润而显得鲜艳的肌肤来铸造硬币的话。她头发像乌鸦的翅膀那么黑,修剪得线条分明,斜斜地掠过她的面颊。我注视着她,她扰乱了我的心神,使我非常激动。我但愿能把她写进那个短篇里去,或者别的什么作品中,可是她已经把自己安置好了,这样她就能注意到街上又注意到门口,我看出她原来是在等人。于是我继续写作。这短篇在自动发展,要赶上它的步伐,有一段时间我写得很艰苦。我又叫了一杯圣詹姆斯朗姆酒,每当我抬头观看,或者用卷笔刀削铅笔,让刨下的螺旋形碎片掉进我酒杯下的小碟子中时,我总要注意看那位姑娘。我见到了你,美人儿,不管你是在等谁,也不管我今后再不会见到你,你现在是属于我的,我想。你是属于我的,整个巴黎也是属于我的,而我属于这本笔记簿和这支铅笔。接着我又写起来,我深深地进入了这个短篇,迷失在其中了……接着这短篇完成了,我感到很累。我读了最后一段,接着抬起头来看那姑娘,可她已经走了。我希望她是跟一个好男人一起走的,我这样想。但是我感到悲伤。威尼斯像舞台布景,游客是临时演员,我也来充两个月的角色。乘1号船沿大运河走了两次,两岸华丽的楼房像表情过多的女人。
傍晚,在圣马可广场边的弗洛利安咖啡店外独自闲坐,看游客买了苞谷粒喂成千上万只鸽子。一个小孩放几粒苞谷在头顶上,他的父亲拿着照相机在远处瞄准着,等鸽子飞来孩子的头上吃苞谷时,好按下快门。鸽子很久不来,小孩子于是像钓鱼一样等着,不同的是,微笑地等着。
威尼斯圣马可广场的街头咖啡馆(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据说弗洛利安咖啡店是欧洲饮咖啡史上的第一家咖啡店,又据说意大利的咖啡由巴西运来。我忽然想起瓦格纳是在威尼斯完成《崔斯坦与伊索尔德》的第二幕。当时的巴西皇帝请瓦格纳为巴西首都里约热内卢的意大利歌剧班写个歌剧,《崔斯坦与伊索尔德》与咖啡贸易有关系吗?
一六二七年,威尼斯建成欧洲的第一个歌剧院。这一年明朝的熹宗皇帝驾崩,思宗,也就是明朝最后一个皇帝即位,此时距中国歌剧——元杂剧的黄金时期已去四百年,明杂剧的杰作《牡丹亭》也已轰动了三十年。
中国的戏棚里可以喝茶,中国人喝茶是坐着的,所以楼上楼下的人都有座。同时期的欧洲剧院最底层的人是站着看戏的。中国戏曲的开场锣鼓与意大利歌剧的序曲的早期作用相同,就是镇压观众的嘈杂声浪,提醒戏开始了,因为那时中国欧洲都一样,剧院里可以卖吃食、招呼朋友和打架。
教堂的钟声响了。我想起年初在庞贝古城,遗址中古罗马人家居甚小,而广场、庙堂、浴场一类公共场所均很大,地中海的文化,公共生活是最重要的吧?古罗马讲究修辞,重视讲演,意大利人善言谈,滔滔不绝,在门口告别可长达一个小时,我等在一边观察以消磨时间。意大利电影对话甚长,这都是古代公共生活的影响吗?
马克的家就在附近,有个台湾来的周君明先生住在他家。周先生在台湾设计电脑键盘,这几个月在威尼斯学意大利语。周先生晚上做了几个中国式的菜,只能叫中国式的,因为在威尼斯能买到做中国菜的材料不容易。
从空中俯瞰威尼斯圣马克广场(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例如,在威尼斯买不到葱。有几天我起大早到Rialto桥的菜市去,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葱,威尼斯人不吃葱?是怕嘴里有味道吗?可是威尼斯人吃蒜。
中国讲究烹调,最先是为敬天,也算是敬神吧,首要是味儿,好味道升到天上去,神才欢喜,才会降临保佑。人间敬的菜若是没有味道飘上去,神哪里会知道你的心意?敬过神的菜,人拿来吃,越吃嘴越刁,悉心研究,终于成就一门艺术。我们现在看到的商周的精美青铜器,大部分是用来敬天敬祖先和人间吃饭的。
人间的菜里,最难的是家常菜,每天都要吃的菜,做不好,岂不是天天都要难过?四川成都的小吃,想起来就要流口水,沿街一路吃过去,没有够的时候。以前蜀人家的婆婆每天早上要尝各房儿媳妇的泡菜,尝过之后便知道哪个媳妇勤快。四川泡菜难在要常打点,加盐加酒虽然可以遮一下坏,却失了淡香,而且,泡菜最讲究一个脆。
人比神难侍候。中国菜里,以粤菜最讲究菜的本味,又什么都敢拿来入菜,俗话说,老广是四条腿的除了桌椅板凳,什么都吃。
下午开始刮风,圣马可广场那些接吻的人,风使他们像在诀别。游客在风里都显得很严肃。
对露西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活儿:门上的铰链要拆掉,好把门卸下来;朗波梅尔公司的人会过来。随即,克拉丽莎·达洛维突然感叹起来,这是怎样的一个早晨啊——这个早晨清爽得仿佛是特意为海边嬉戏的孩子们准备的……她在路边挺了挺胸,等着德特纳尔公司的货车驶过。一个迷人的女子,斯克罗普·帕维斯这么认为(他了解她,就像他们是同住在威斯敏斯特的隔壁邻居)。她身上有种小鸟的气质,像一只蓝绿的鲣鸟,轻盈、活跃,尽管她已五十出头,而且因疾病缠身而面色苍白。她停在那里,压根没瞧见他。她挺直身子,准备过马路。 由于一直居住在威斯敏斯特——多少年来着?有二十多年了吧——即便是在车来人往中或夜半醒来时,克拉丽莎都会确信人们会感觉到一种特别的宁静与肃穆,一种难以形容的停滞感,在大本钟敲响之前的焦虑感(不过,人们说那也许是因为她的心脏受到了流感的影响)。听哪!钟声隆隆。先是提示音,音色悦耳,再是报时声,势如破竹。沉重的钟声在空中环绕,直至消逝。我们多傻呀,她寻思着,穿过了维多利亚大街。只有天知道,为什么人们如此热爱生活,如此看待她,甚至要虚构她,不懈地美化她,然后又粉碎她,从而创造出每时每刻的新鲜感来。即使是邋遢透顶的女人,坐在门前台阶上那些最悲伤绝望的人们(酗酒使他们穷困潦倒)也一样。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就连议会制定的清规戒律也奈何不得他们:人们都热爱生活。对此,她深信不疑。在人们的眼中,在人们或轻盈或沉重或艰难的步伐中,在咆哮与喧嚣中,在马车、汽车、大巴、货车和身前背后挂着广告牌摇摇晃晃蹒跚而行的人中,在铜管乐队中,在管风琴中,在欢庆声中,在叮当声中,在头顶上一架飞机发出的奇特而尖利的呼啸声中,有着她热爱的一切:生活、伦敦,还有六月的这一刻。 战争结束后发生什么事了呢?我放弃了男子气概的坚强勇敢和崇高的自我牺牲精神的梦想……新的生存饭店小得多,也破旧得多,如果现在想找到它,你得去一个大城市,那里的真正生活在天黑后才开始。也许去纽约,或者哈瓦那,或者巴黎的某条昏暗小街。进入生存饭店,要想到亲密关系、明暗对比和命运一类的词语。那里有男人、女人在休息厅审慎地打量着你。那里有香水、丝绸衣服、暖和的皮衣。大家悠闲漫步,一手端着高杯酒,一手捏着点着的香烟。我在电影里见到所有的这些情景,我知道该怎么去观看。饭店常客在楼下钢琴酒吧抿着未加糖的马提尼鸡尾酒。二楼是赌场,有轮盘赌台,有弹跳在绿色毛毡上、声音减弱了的骰子,还有巴卡拉纸牌戏发牌者油滑而带外国口音的喃喃低语。下面一层舞厅里有长毛绒皮靴,有聚光灯下的歌星,她穿着银光闪闪的衣服,嗓音因抽烟而变得别有风味。这些都是有助于事情启动的支撑物,没有人来这里仅仅是为了饮酒或赌博或听歌,即使当夜的歌星是丽塔·海华斯也是如此,她由她现任丈夫和经理乔治·麦克里迪陪同由布宜诺斯艾利斯飞来,只演出一场。你得使自己轻松地加入这一流水宴席,在你适应这种事情之前先去尝试几次。其实不是事情,而是游戏,一种决定挑选何人后半夜跟你上楼去的有趣游戏。率先的行动总是用你的眼睛—从来只用眼睛。你要让你的目光转来转去,转个几分钟,从一个人扫视到另一个人,从容地饮你的酒,吸你的香烟,试探各种可能性,搜索那也许是盯着你的方向的一瞥,或许甚至用微笑或轻拍肩膀来吸引某人把视线转向你。汉克·密勒,是大学校队的橄榄球四分卫,他是个风流倜傥、讨女人喜欢的高年级生。汉克要是知道我在梦中对他干了什么,他可能会把我揍死,但事实上他并不知道。当时我只是个大学二年级学生,白天我从无勇气跟汉克·密勒这样令人敬畏的人物说话,但晚上我可以和他在生存饭店见面,喝一会儿酒、友好地说一会儿话之后,我就带他去楼上301房间。我提着一串鱼,拖着鱼竿,穿过树林回到了家中,这时天色已经黑下来,我却瞥见一只土拨鼠从我的小径溜过,顿时感到一种野蛮的喜悦麻酥酥穿透全身,强烈地诱惑着我去逮住它,生吞下去;当时我并不饿,一准是它代表的那种野性在起作用。有那么一两次,在湖边生活时,我不由自主地在树林里来回奔跑,像一只饿得半死的猎犬,处于一种奇怪的豁出去的心态,寻找一些我可以吞噬的野味,而且多么野蛮的野味我都能吞食下去。荒野得不能再荒野的场景都变得不可言表地熟悉起来。瓦尔登湖树林秋天日落(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我自己感觉得到,至今也不陌生,有一种本能向往着更高层次的生活,也就是精神生活,多数人都有这种倾向;但是另有一种本能却向往原始的和野蛮的生活,我对这两种本能都尊重。我热爱野性,并不亚于热爱驯顺。野性和历险在钓鱼活动中兼而有之,我对此钟爱有加。有时候,我喜欢把这两者并列在生活中,把一天过得更像动物的生活。也许我要把这归因于我很年轻的时候就喜欢钓鱼和打猎,归因于我和大自然建立了最亲密的熟知关系。这两种职业早早地把我们引进给野外环境,让我们滞留在野外,不然的话,在那个年龄,我们很难与野外建立熟知的关系。渔民、猎人、樵夫,以及别的职业的人,在田野和森林里度过他们的生命,从一种特殊的角度看,他们本人也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经常用一种向往的情绪观察大自然,一有闲暇工夫就看个没够,这是连怀着期望去接近大自然的哲学家和诗人都比不了的。大自然一点不害怕把自己展示给他们看。在草原上旅行的人自然而然成了猎人,生活在密苏里河和哥伦比亚河源头会成为捕获者,而在圣玛利亚大瀑布生活则会做个渔民。谁要只是一个旅行者,道听途说,拾人牙慧,那他只能算一个先天不足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