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爱旅游的妈妈

我的妈妈今年已经90岁了，在旁人眼里，这是个该安安静静守在家里、少出远门的年纪，可只有我知道，妈妈心里，始终装着一片广阔的世界。一个月前，我随口跟她许诺，今年过年带她出门走走，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承诺，却让她像个盼着过节、盼着出游的小孩子一样，整日里雀跃不已。她最怕自己腿脚不利索，拖了我们的后腿。从那天起，妈妈给自己定下了规矩：每天上午，一定要坚持出门走一趟，哪怕只是在家附近慢慢踱步，也从不间断；到了下午和晚上，她就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一步一步，走得认真又执着。嘴里还总不停念叨，要让腿脚再利索一点，这样才能安心跟我们出门。她隔三差五就拉着我问：车票买好了吗？出门要带些什么东西？我们到底去什么地方过年？那个地方冷不冷、好不好看？那眼神里的期盼与激动，和小时候我们盼着父母带自己出去玩时，一模一样。我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又暖又酸——活了90年，妈妈对外面世界的热爱，从来没有变过。妈妈这一生，是被家庭、责任和岁月推着往前走的一生，可她骨子里，始终是个爱走、爱看、爱闯荡的人。她年轻时在省城读大学，那时候的她，想必也和同学、朋友一起，逛遍了省城周边的山山水水，见过不少好风景。毕业后，她被分配到另一个城市工作，后来又响应号召，来到县城，一头扎在这里，教了一辈子书。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句话是那个时代的印记，也成了妈妈大半生的生活注脚——她把自己的青春、热情和心血，都留在了这个小县城里。那时候，家里有我们三个孩子要照顾，她自己的工作又繁忙琐碎，除此之外，还要兼顾姥姥家和奶奶家的大小事务。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教书育人、赡养老人，一桩桩、一件件，把她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别说出远门旅游，就连安安静静歇半天、出门散散心，都是一种奢侈。那些年，她心里一定也有对远方的向往，可只能悄悄藏起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家庭和工作上，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退休，妈妈才算真正迎来了属于自己的自由。卸下工作的重担，孩子们也都长大成家，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从那以后，她一个人背起行囊，踏上了属于自己的旅途。这些年，她独自走过很多地方：最北到过黑龙江，感受过冰天雪地的辽阔；最南到过广州，见识过南方的温润热闹；往西去过四川，领略过巴蜀的山水风情；向东则到了山东，逛过烟台、威海，看过波澜壮阔的大海。一个人，一张车票，一份好奇，她凭着自己的脚步，一点点拓宽生活的边界，把年轻时没能实现的旅行梦，一点点补了回来。那时候的她，身体硬朗，心气十足，走到哪里都自在从容，活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样子。大概在妈妈75岁左右，我们不放心她再一个人出门，便主动接过陪伴的责任，每年都带着她出去游玩。从2012年开始，我们还带着她走出国门，看异国风光。我一个人照顾她总有些力不从心，便常常让女儿一同随行，祖孙三代，老中青相伴，一路走走停停，成了旅途中最温暖的风景。如今是网络时代，很多线上的操作我已经跟不上，订车票、机票、酒店，找特色饭店、规划路线，这些事情全都落在了女儿身上，我则专心守在妈妈身边，搀扶她、照顾她，让她能安心看风景。

这些年，妈妈跟着我们走过的地方，数都数不清。国内的大好河山看了一遍又一遍，国外的风景也领略了不少：欧洲去了意大利、瑞士、西班牙、法国、克罗地亚等，走过罗马的古迹，逛过巴黎的街头，去过瑞士的因特拉肯、日内瓦，也感受过西班牙巴塞罗那的风情；亚洲去了日本冲绳、柬埔寨吴哥寺，还有斯里兰卡；遥远的非洲，也去过毛里求斯。唯独美洲一直没能成行，大家都说美国签证不好办，流程复杂，一来二去，便耽搁了下来。即便如此，妈妈的足迹，已经跨越了亚、欧、非三大洲，对于一位高龄老人来说，这是何等难得的经历，何等炽热的热爱。

开始时为了显示自己厉害，每次游玩还非要替我们背个包，可岁月终究不饶人，大概从前年开始，妈妈的腿脚越来越不利索，走路渐渐变慢，走远路就会累，上下楼、出门都需要人搀扶。她是个心思细腻、又格外体谅子女的人，察觉到自己行动不便，便总觉得再跟我们出门，会成为我们的拖累、我们的负担，会阻碍我们走得更远、玩得更尽兴。于是，她主动跟我们提出，以后不再出门旅游了，安安心心待在家里就好。可我看得明白，她嘴上说着不想出去，眼神里对远方的向往，却从来没有消失过。每当看到电视里的风景、别人分享的旅途照片，她都会多看几眼，轻声感慨，外面的世界，还是那么好看。我常常会想，人的一生，就像一个不断画圆的过程，活动的半径，随着成长和岁月，不断变化。小时候，我们被父母守在身边，活动范围不过是家附近、小街巷，半径很小；长大成人，二十岁、三十岁，为了工作、为了生活、为了心中的热爱，我们走向远方，半径越扩越大，从一座城到一个省，从国内到国外，仿佛可以走遍全世界；到了中年，精力和体力渐渐达到顶峰，却又被家庭、事业牵绊，半径开始慢慢收缩；等到年老体弱，行动不便，半径便越缩越小，从远方回到家乡，从家乡回到小区，从小区回到房间，最终，或许只能守在一张床上，回到生命最初的起点。妈妈的一生，正是这样一个圆。年轻时被责任束缚，半径极小；退休后重拾热爱，半径扩到最大，走遍大江南北、异国他乡；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半径又慢慢缩小，只能在家附近、房间里走动。想到这里，心里难免有些悲凉，这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生命规律，谁也无法打破。我们从原点出发，一路追逐远方，最终又慢慢回归原点，这过程中有欢喜，有遗憾，有热爱，有无奈，却也是最真实的人生。也正是因为看懂了这一点，我才更想趁着妈妈还有心气、还能走动，多带她出去走走。她一生爱旅游，爱这个广阔的世界，年轻时为家庭牺牲，晚年好不容易可以自在出行，却又被身体限制。我们能做的，就是陪着她，一点点延续她的旅行梦，让她的半径，收缩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90岁的妈妈，依旧在为出门过年而努力锻炼，依旧在期盼着远方的风景。她用一生告诉我们，人这一辈子，对世界的热爱，从来与年龄无关。有机会、有体力、有心气的时候，就多往外走走，去看不同的风景，见不同的人，感受不同的生活，别等走不动了，才留下遗憾。我的妈妈，是一位平凡的母亲，一位教书育人一辈子的老师，更是一位一生热爱旅游、永远向往远方的旅人。往后的日子，我愿牵着她的手，陪着她，多看一眼世间风景，多走一段温暖旅途，让她心中的热爱，永远有处安放，让这份跨越一生的旅行梦，一直温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