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独有的景点——日头蹲在墙根里

没有在西北的冬天，晒过一场透透的太阳的人，不足以谈人生里的暖。

这里的冷，是干干脆脆的。可这里的太阳，也是堂堂正正的。一旦出来，便没了江南那份黏糊的暧昧，它亮得晃眼，热得直接，像一股滚烫的热水，从湛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上，哗啦啦地浇下来。

于是，避风的、向阳的墙根，便成了冬天里最宝贵的地方。

这宝地，是属于农村人的。忙完了秋收，颗粒归了仓，土地睡了，他们也终于能把自己从田埂上拔出来，像一件用旧了的农具，妥帖地安放在这堵厚重的土墙下。

你看他们，基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不约而同地，双手交叉在袖筒里，穿着厚重而颜色黯淡的棉袄，脊背微微佝偻着，倚着墙。阳光从他们的旧棉帽檐上流下来，淌过沟壑纵横的脸——那脸被岁月和风沙雕琢得如同脚下的黄土塬，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藏着对这片黄土地的热爱与敬畏。

一个人的时候，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门口。眼睛眯着，望着前方空阔的路口，或是远处光秃秃的山梁。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或许什么也没看，或许一眼望穿了整个人生。时间在这里，仿佛被这暖阳晒得凝固了，化开了，像一块黄糖，慢悠悠地溶在温水里。

左邻右舍一块的时候，又满眼笑容，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纸烟，互相递一根。火柴“刺啦”一响，烟雾便缭绕着升起来，为朴实的庄稼人增添了一丝烟火气。

然后就互相开始拉家常。

“今儿的日头，美得很。”“就是，晒得人都瞌睡了。”“吃了没，吃的啥饭。”“刚吃，吃的酸胖胖，叠了两碗，吃的人撑的很。”

“对面元咀的那个谁昨天结婚了，吃席去了没？”

“去了，八个凉菜八个热菜，吃的饱的很，媳妇子漂亮的很。”

都是最简单的话，聊着最寻常的事。声音不高，混在阳光里，懒洋洋的。但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里，一年的疲乏、对来年的期盼、生老病死的叹息，都像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被晒得很淡。

墙是土墙，被岁月和风雨剥蚀得坑坑洼洼，却依然厚实，可靠地抵挡着背后的寒风。农人倚着它，就像倚着一座山。他们和这堵墙，和这片土地，早长成了一体。墙根下，还堆着些去年的玉米秆，金黄里透着灰白，也在静静地吸着阳光，散发出一股干燥的、朴素的草木香。这气息，和老人身上的烟味、泥土味，混合成一种无比安稳的、故乡的味道。

这哪里是在晒太阳呢？

他们把筋骨、汗水和整整一年的盼头，都交给了土地；现在，土地通过这一墙慷慨的阳光，把一份熨帖的、实实在在的暖意，又还给了他们的身子骨。

这种远离了场面的喧嚣，避开了人情的寒暄，就在这一隅墙根下，与光对坐，与影为伴。把心头的褶皱，也拿出来晒晒；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像湿柴一样，晒得干干爽爽。等到日头偏西，身上暖透了，心里也便透亮了。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又能扛起一屋子的琐碎与日子。

我常常觉得，现代化城市里最奢侈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一段可以“浪费”的、无所事事的时光。而在西北的冬日墙根下，农人们正集体享受着这种顶级的奢侈。他们不是时间的囚徒，而是它的主人，从容地把它铺展开来，让阳光一寸一寸地丈量。

日头渐渐西斜，影子被拉得更长。墙根下的老人们，如同归巢的鸟，陆续站起身，活动一下坐得发麻的腿脚，不紧不慢地，朝着各自升起炊烟的院落走去。

墙根空了，阳光也挪了地方。

但你知道，明天，只要日头还好，他们还会来。就像土地永远在那里等待种子，这堵沉默的土墙，也永远在等待这些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脊梁。

他们坐在那里，本身就成了土地的一部分，成了冬天里，最沉稳、最温暖的一道风景。他们晒的不仅是太阳，是一份心安理得的倦意，是一种与天地共呼吸的、古老的节律。

说句心里话，虽然我常年奔波在外，但内心深处，一直留恋的都是家乡这贫瘠又肥沃的土地。俗话说的好：他乡纵有当头月，不及故乡一盏灯。家乡的一捧黄土，也胜过他乡的金。

他朝如有退休日，必回村头独余生。现在羡慕晒太阳的人，日后成为晒太阳的人。

希望多年以后，子弹正中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