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确实到了日本,但你在旅游攻略上看到的"徐福遗迹",大概率是假的
徐福确实到了日本,但你在旅游攻略上看到的"徐福遗迹",大概率是假的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最执着的一件事不是扩张疆土,而是求长生。
于是齐地方士徐福站了出来,说海上有三座神山——蓬莱、方丈、瀛洲,山上住着神仙,有长生不老药。秦始皇一听,二话不说拨了三千童男童女、五谷百工、大批船只,让徐福出海去找。
然后,徐福就消失了。
《史记·淮南衡山列传》里对徐福最终去向只留下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徐福找到了一片广阔的平原沼泽,自立为王,再也没回来。
注意,司马迁这里没说这片"平原广泽"是日本。
事实上,《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隋书》一直到唐代的《括地志》,没有一本中国文献说清楚徐福到底去了哪儿。
那"徐福到了日本"这个说法,到底是谁先喊出来的?
中国人说了八百年的"不知道",被一个和尚捅破了
把徐福和日本画等号的,是五代后周时期济州开元寺的一个和尚,叫义楚。
他在《义楚六帖》里写道:"日本国亦名倭国,在东海中。秦时徐福将五百童男五百童女止此国也……又东北千余里有山名富士,亦名蓬莱……徐福止此谓蓬莱,至今子孙皆曰秦氏。"
日本就是倭国,徐福带人去了日本,富士山就是蓬莱,他的子孙自称秦氏。
但有个细节特别有意思:义楚这和尚压根没去过日本。他的信息来源是日本醍醐天皇时代的僧人弘顺(法号弘顺大师),这哥们儿927年来到中国,跟义楚是好友,闲聊时把日本那边的传说告诉了义楚。
也就是说,"徐福到日本"这个说法,是中国和尚听日本和尚说的,然后写进中国书里的。
而日本那边呢?成书于8世纪的《古事记》和《日本书纪》——这两本是日本最早的官方史书——只提到了秦朝有移民到日本,压根没提徐福的名字。
日本文献里第一次明确写"徐福到日本",是1339年南朝大臣北畠亲房写的《神皇正统记》,距离徐福出海已经过去了1500多年。
这就有意思了。一个发生在公元前210年的事,中日两国的早期文献都没说清楚,结果到了五代和14世纪,两边才"对账"对上了。
那徐福到底去没去日本?
学术界的主流观点是:去了,大概率就是日本。
理由有这么几条:
第一,地理上说得通。 徐福从山东琅琊出发,向东航行。台湾、菲律宾吕宋岛、舟山群岛都在航线上,但《三国志》里记载,吴国大将卫温230年去寻夷洲(台湾)和亶洲(徐福所止之洲)时,到了台湾,但亶洲太远没敢去。吕宋岛到元代时还"民不及二百户",而《三国志》说亶洲"有人口数万家"——既不是台湾,也不是吕宋,更不是近在咫尺的舟山。剩下的候选,就只剩日本列岛了。
第二,时间节点对得上。 徐福出海是公元前210年左右。而日本考古学上的弥生时代,恰恰是从公元前3世纪左右开始的——这个时候,日本列岛突然从中石器时代的绳文文化,跳跃式地进入了农耕+金属器时代。水稻种植、青铜冶炼、铁器锻造,这些技术像是一夜之间从中国大陆传了过来。
第三,考古证据撑腰。 20世纪后期,日本九州佐贺县吉野里发现了弥生时代早期的大型环壕聚落遗址,出土的铜铎、铜镜、铜剑、玉管等,和中国同期文物有着密切的亲缘关系。这些器物要么是从中国输入的,要么就是由中国匠人在日本制作的。
第四,日本民间有"秦氏"这个族群。 日本古代确实有一个叫"秦氏"的渡来豪族,聚居在近畿地区,从事丝绸、纺织等行业,自称是秦始皇后裔。京都的太秦地区,就是秦氏的大本营。
把这些线索串起来,逻辑链就清晰了:公元前3世纪左右,确实有一批掌握先进农耕和手工业技术的大陆移民,跨海来到了日本列岛,带来了弥生时代的文明跃升。徐福的船队,极有可能就是这批移民的一部分。
但是——"徐福登陆熊野""徐福是神武天皇""徐福墓在新宫町"这些说法,水分很大
虽然徐福到日本这件事大概率为真,但日本各地关于徐福的具体传说,大多是后世建构出来的。
来看一组事实:
日本和歌山县新宫市有"秦徐福之墓",碑上刻着"秦徐福之墓"五个字,传为李梅溪所书。
新宫市东南有蓬莱山,山上有徐福祠。
佐贺县有"徐福登陆地"的传说,当地人把徐福视为农业神、医药神。
北起青森、秋田,南到鹿儿岛、宫崎,日本二十多处地点都有徐福传说。
听起来很实锤?但问题是——这些"遗迹"的年代可考者,几乎都不早于江户时代(17世纪),不少甚至是近现代的产物。
而且,日本古代文献中载有徐福传说的不过十余种,以1339年的《神皇正统记》为最早,其它大多是17、18世纪以来的记载。最初的传说集中在纪州熊野一带,后来才像涟漪一样扩散到全国。
这说明什么?说明"徐福到日本"的传说,是宋元以后才在日本逐渐"本土化"的。 日本人把徐福这个来自中国史书的方士,一步步塑造成了带来农业、医药、纺织技术的"文明传播者",甚至让他和富士山、蓬莱山、各地的神社绑定在一起。
到了江户时代,徐福干脆被供成了神——农业神、蚕桑神、医药神、温泉神、纺织神,反正什么神缺就封他什么神。
更有甚者,民国时期的学者卫挺生直接提出:徐福就是日本开国皇帝神武天皇。这个说法在学界争议极大,但日本人听着挺高兴——毕竟意味着日本皇室有中国血统。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的判断是这样的:
徐福的船队,大概率确实到了日本列岛。 这不是某一个遗迹证明的,而是地理、考古、文献、族群四条线索共同指向的结论。公元前3世纪左右那批渡来人,深刻改变了日本列岛的文明进程,徐福的船队是其中重要的一支。
但是,"徐福在哪个具体地点登陆""徐福葬在哪里""徐福是不是神武天皇""徐福的子孙是不是秦氏"——这些具体的故事,绝大多数是后世建构出来的传说,不能当信史。
日本人为什么热衷于认这个亲?因为徐福这个符号太完美了。
把徐福塑造成"文明传播者",本质上是日本中世纪以后构建自身文化正统性的一种方式——看,我们的文明不是野蛮的,是徐福大人亲自送来的。
而中国人为什么也乐于接受这个说法?因为徐福代表着中国文明的伟大输出——早在秦始皇时代,我们就已经能够组织上千人的船队跨海远航,把先进文化送到了日本。
两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于是这个传说就越传越真,越传越细,最后细到连徐福墓前那块碑是谁写的都有人能说出来。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最真实的,反而是史书上那句含糊的"不知其所终";而最具体的那些细节,往往是后人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美丽误会。
下次去日本旅游,如果导游指着某座神社说"这就是徐福登陆的地方",你可以点点头,然后心里默默想:
船,大概率是来过的。但这块碑,可能是昨天才立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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