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旅游的一些感受

飞机触地的震动把我从一路的昏睡里拽了出来，舷窗外的天光已经染上了广州特有的温润。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竟有些恍惚——明明才刚合上眼没多久，怎么就从北方的凛冽，到了岭南的暖意？这趟旅行过得太快了，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把沿途的风景嚼碎了咽进心里，就要收拾行囊，重返校园的轨道。

提起笔时，我竟愣了许久，不知该从哪一刻说起。

这趟旅程的起点是柳州，一座我并不算陌生的城市。此前匆匆来过一两次，停留的时光都短得像一阵风。这次陪着好友，也只是沿着柳江慢慢走，看夜色漫过江面，将两岸的灯火揉成碎金，沿途的草木风物，倒也算得上清新雅致。

柳州的文化底蕴是刻在骨子里的，黄肇熙的故事，老城巷陌里的印记，都在诉说着岁月的厚重。可我偏偏好像不喜欢这样的“底蕴之旅”，走一路要了解一路，像揣着本教科书在赶路，累得慌。嘴上说着“喜欢”，不过是装装样子，好在与人闲谈时，能摆出没读过书的架子，像个懂行的读书人。

倒不是我不解风情，只是我真正着迷的，是另一番模样。比如那结了冰的长城，我曾拼了命似的往上冲，自诩是能征服90度陡坡的好汉。想来这长城是故意给我们下马威的，前一天的残雪没化，青砖冻得滑溜溜的，往上爬尚且要手脚并用，往下走才是真正的“考验”——考验屁股结不结实，多少人攥着栏杆，像溜滑梯似的蹭着下来，惹得众人哄笑。

我想，我大抵是喜欢这种“不舒服”的。喜欢和大自然针锋相对，喜欢踩着冰碴子前行的艰难，喜欢登顶后俯瞰群山的壮阔。那些雾凇挂在枝头，像撒了满树的碎钻，还有征服自我后的满心成就感，大概就是这趟跋涉最好的嘉赏。

在柳州，自然是要吃螺蛳粉的。凌晨一点的美食街，队伍排得望不到头，我不知道这些慕名而来的游客，是真的贪恋那口酸辣，还是像我一样，只是想凑个热闹，仿佛吃了这碗粉，才算真正来过这座城，才算有了向人炫耀的资本。

说别人的时候，倒不如先笑一笑自己。我不也站在炒螺蛳粉的小摊前，排了将近半个小时吗？急得尿都快拉在裤子上，也舍不得挪开步子。原来我也只是个平凡人，装什么清高，摆什么与众不同的姿态。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极其矛盾的个体。有时候，拼了命想跳出平凡的桎梏，希望自己能和旁人不一样，能活成独一份的模样；可有时候，又会在排队吃粉、随人流看景的瞬间，彻底融进凡人的烟火里。

这趟旅行，说起来更像是一场“形式主义”的奔赴。去北京，像是完成一个中国人的使命，奔赴那座国都的执念，站在长城上时，心里想的不是历史的沧桑，倒是征服陡坡的快意；去济南，多半是陪着朋友，帮她完成她的心愿。

那我的执念呢？或许是遥远的南极，是冰封的北极，甚至是广袤的外太空。这些念头现在想来，实在有些不切实际，可再荒唐，也得等我经济独立了，才有资格去奔赴吧。更何况，伊朗的变故传来，我竟也开始畏惧出国旅行，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料，成了小红书上的玩梗对象，被人调侃“非要去这种地方体验当富豪的感觉”。

写到这里，飞机的滑行渐渐放缓，舱门即将打开的提示音响起。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裹着的北方厚外套，突然想起广州的暖，连忙伸手解扣子——要是穿着这身棉袄走进羊城的春风里，怕是要被老广们笑话“脑子有毛病”。

可我又忍不住想，到底是我“有病”，还是这世界上的人都“有病”？朋友总说我不正常，让我“正常点”，说我时而疯癫，时而孤僻。可我翻来覆去地想，却始终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正常”？

是跟着人流打卡网红景点，才算正常？是对着文化古迹如数家珍，才算正常？是按部就班地长大，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才算正常
我不知道。

走出舱门，广州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暖意，吹散了北方的寒意，却吹不散心底突然漫上来的迷茫。

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没有主见的木偶，被无形的线牵着，被社会的洪流推着往前走。从一场形式化的旅行，到即将重返的校园，再到未来要踏入的生活，好像每一步都有既定的轨道，容不得我过多偏离。我常常不理解这轨道的意义，却只能默默跟着走。

这世界上的很多人、很多事，都让我觉得格外荒谬，可我偏偏说不上来理由，最后只能选择默默忍受，默默接受，在这个既定的系统里，学着生根发芽。

就说北京吧，我是真的不爱这座城。它太压抑了，空气里仿佛都飘着数不清的规矩，层层叠叠地裹着人，让人喘不过气。人人都说北京卧虎藏龙，这话一点不假。我站在那片土地上时，大气都不敢出，哪怕只是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一句随口的话，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生怕自己做得不对、说得不妥，一不小心就得罪了哪个“大人物”，像古时候一样被拉去午门斩首。

现在回头想想，这个念头多么荒谬可笑，可这又偏偏是最真实的人性啊。在庞大的秩序和未知的权威面前，人总会不自觉地收起锋芒，变得小心翼翼。

人们总爱歌颂军人的毅力，歌颂他们挺直的腰板、坚定的姿态，说那是信仰的力量，是守护的担当。可我看着他们纹丝不动地伫立在寒风里，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既不是崇敬，也不是感动，而是单纯的“累”，是发自内心的心疼。我总在想，那挺直的脊梁背后，藏着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那一身戎装之下，又压着多少沉甸甸的重量。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或许不合时宜，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知。就像我控制不住自己对“正常”的质疑，控制不住自己在洪流里的摇摆。

或许我终究是个格格不入的人，既想融入这烟火人间，又忍不住站在边缘，审视着这一切的荒谬。但此刻，广州的暖意在包裹着我，返校的路就在脚下。

转念又想，我想就算暂时没有主见，就算暂时被推着走，也没关系吧。因为那些荒谬的感受，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都是我感知世界的方式。我总和自己说，不必强迫自己变得“正常”，也不必急着挣脱。生根发芽的过程，本就需要在土壤里，慢慢摸索属于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