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在景点打卡时,我们在确认什么?

人文风景：天地间的“无尽藏”

商伟

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胜迹，都或多或少地与人的行迹有所关联。我们今天登上滕王阁或黄鹤楼，不可能不想到唐代的诗人也曾来过此地，并且留下了千古传颂的诗篇。而诗与生活之间不分你我，水乳交融，这正是我们宝贵的文化遗产。这些诗篇因此属于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人。正像孟浩然所写的那样，“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千载之下，同此登临，虽非文人墨客，在那一刻也不免怦然心动。这同一处胜迹，让我们与前人之间产生了一点特殊的亲切的关联，又因为这一点关联，我们重新认识了胜迹。这原是中国文化的一大特色：对风景胜地的认知与感受，永远离不开人和历史的中介。

历代文人在人文风景的建构与传承上，居功厥伟，但不排除其他阶层的介入和参与。人文风景是寄寓于天地间的“无尽藏”，也是我们共同的精神财富。古往今来，围绕着那些堪称胜迹的地点，产生并积累了丰富的口头传说、曲艺和戏曲表演和诗文小说作品，有的事出有据，有的则子虚乌有，未必都出自文人之手。前人修建黄鹤楼以纪念仙人驾鹤离去，这一传说有不同的版本，在民间流传甚广，同样也不限于文人雅士的圈子。此外，人文风景的建构形成了一个动态和开放的过程。对胜迹的解释因此往往横斜逸出，胜迹本身也并非一成不变：新修的纪念性的建筑，替代了消失的遗迹；同一个黄鹤楼的命名，见证了历史上的楼起楼塌，不仅楼的样式各不相同，连座落的地点也游移不定；随着时光的流逝，当年凤凰台上遥想凤凰的李白，加入甚至替代了凤凰，变成了后人追忆和致敬的对象。

今天这个互联网的时代，为江山胜迹或人文风景的延承与重构，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互联网的一个优势正在与它的“互联”功能，可以跨越时空和不同媒介。从历史上看，胜迹的创造原本就涉及多重媒介，是跨媒介建构的产物。像杭州的西湖十景，不仅出自景观的创造，还包括诗文的营造，戏曲小说的参与。年画、版画、地图和西湖游览图等各类图像书籍的生产复制，更是层出不穷。而每一个媒介的加入，都是对胜迹的一次重构。今天的互联网为多媒体互动整合提供了跨越时空的平台。它带来了以视觉为主的读图时代，但视频也可以承载文字，并且诉诸听觉，不必以牺牲文字阅读为代价。关键在于如何利用这些综合性的技术优势。利用得好，可以全面开掘我们的历史文化宝库和破译背后的文化密码。利用得不好，长板也可能变成短板，要么浮光掠影，满足于做表面文章，要么更糟，沦为媚俗的戏说。我们常说，礼失而求诸野，高手在民间。

观览胜迹本身又可以说是一个广义的“阅读”行为——我们要学会读建筑，读诗文，读宗教的图像，读风景中的历史和景观背后的制度、信仰和习俗；我们要学会从一处江山胜迹的所在，去获得此时此刻亲临其地和触摸过往的在场体验，同时调动起我们全部的知识储备，去深度解读风景所蕴含的生命感受与人文价值，并且展开双臂，拥抱那江山胜迹所承载的无比丰厚的历史文化记忆。

（节选自《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1月01日专访《揭示风景背后的人文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