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全国景区关键词就三个字：人从众。

长城上挤满了“好汉”，西湖边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连小众景点都成了网红打卡地。

那古人放假的时候呢？他们也挤吗？也发朋友圈吗？

他们不发朋友圈，他们写诗。30首古人旅游诗词，从登山到泛舟，从独行到狂欢，每一首都有具体的景点，每一首都是真真切切的风景与心情。

第一组：登山·高处看世界

1. 杜甫《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zì)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记：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736），二十四岁的杜甫第一次游历泰山，写下这首诗。他站在泰山脚下仰望，还没上山，就已经被震撼。

2. 李白《登太白峰》

西上太白峰，夕阳穷登攀。

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

愿乘泠(líng)风去，直出浮云间。

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

记：唐玄宗天宝年间，李白游历关中，登上陕西眉县的太白峰。夕阳西下时，他站在峰顶，觉得太白星在和他说话。李白登山，不是爬山，是去和星星说话。

3. 王之涣《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记：唐玄宗开元年间，王之涣来到山西永济的鹳雀楼。这座楼高三层，前望中条山，下瞰黄河。他登上顶层，看见落日、黄河，写下这二十个字。想看得远，就得站得高。

4. 李白《望庐山瀑布》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记：唐玄宗开元十三年（725），二十五岁的李白第一次游庐山。他站在香炉峰下，远远望见瀑布，被眼前的景象惊呆——那不是水，是从天上落下的银河。

第二组：泛舟·水上慢生活

5. 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潋滟(liàn yàn)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记：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二月，苏轼正在杭州任通判。他在西湖上饮酒，先是晴天，后来下雨。两种景致他都喜欢，于是把西湖比作西施——从此西湖有了个新名字：西子湖。

6. 王维《青溪》

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

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漾漾泛菱荇(líng xìng)，澄澄映葭苇(jiā wěi)。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dàn)如此。

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

记：唐玄宗开元年间，王维游历陕西勉县的青溪。这条溪水随山势千回百转，全程不到百里，却有声有色。既来之，则安之，要不就留在这儿钓鱼吧。

7. 张志和《渔歌子》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guì)鱼肥。

青箬笠(ruò lì)，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记：唐代宗大历九年（774），张志和隐居在浙江吴兴的西塞山下。这一年，他与颜真卿、陆羽等二十多人在此唱和，写下这首《渔歌子》。别人旅游要晴天，他偏要斜风细雨，可能，他根本不想回家。

8. 李白《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记：唐肃宗乾元二年（759），李白因永王案被流放夜郎，行至四川白帝城时突遇大赦。他立刻掉头东下，乘船经三峡赶往江陵。这一天，他遇赦、顺水、轻舟，心情比江水还畅快。

第三组：独行·一个人的风景

9. 柳宗元《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suō lì)翁，独钓寒江雪。

记：唐顺宗永贞元年（805），柳宗元因“永贞革新”失败，被贬为永州司马。永州在今湖南南部，当时是偏远之地。他在那里待了九年，写下这首“千、万、孤、独”。一个人，一条船，一场雪，全世界只有他自己。

10. 王维《山中》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记：唐玄宗开元末年，王维游历陕西蓝田的荆溪。初冬时节，溪水变浅，石头露出水面，红叶也稀了。没下雨，但树叶上的露水把衣服打湿了。

11. 李白《独坐敬亭山》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记：唐玄宗天宝十二年（753），李白离开长安已有十年。他来到安徽宣城的敬亭山，一个人坐着，和山对看。他不无聊，山也不无聊。

12. 韦应物《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记：唐德宗建中二年（781），韦应物任滁州刺史。他来到滁州城西的涧水边，看的是没人坐的船。野渡无人，他在，风景也在。

第四组：夜游·灯火里的狂欢

13.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记：宋孝宗淳熙年间，辛弃疾在杭州过元宵节。满城灯火，满街人，宝马雕车，鱼龙夜舞。他写的，就是今天的“人从众”。

14. 欧阳修《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记：宋仁宗年间，欧阳修在汴京过元宵。去年还在人海里约会，今年只剩一个人。灯还是那些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

15. 朱淑真《元夜》

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

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

但愿暂成人缱绻(qiǎn quǎn)，不妨常任月朦胧。

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记：南宋年间，朱淑真在临安（今杭州）过元宵。她说：这么热闹的灯会，哪里有空喝醉？明年这时候，不一定还能在一起看灯了。

16. 苏味道《正月十五夜》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伎皆秾李(nóng lǐ)，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记：唐武则天神龙年间，苏味道在洛阳过元宵。唐代的元宵夜，城门彻夜不闭，灯火连成一片。那一夜，连时间都慢下来了。

第五组：不期而遇·最美的风景总在意料外

17. 贾岛《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记：唐文宗年间，贾岛去山里找一位隐士。没找到，却写下这首诗。没找到也是一种风景，云深不知处，比找到了还美。

18. 叶绍翁《游园不值》

应怜屐齿(jī chǐ)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记：南宋年间，叶绍翁想去朋友家的园子看花，门没开。但红杏伸出墙来，告诉他春天已经来了。没进去，比进去了还精彩。

19. 王安石《书湖阴先生壁》

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qí)手自栽。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tà)送青来。

记：宋神宗元丰年间，王安石退居金陵（今南京）。他去拜访邻居杨德逢（号湖阴先生），站在他家门口，看见山水主动送上门来。不必远行，门前就有风景。

20. 陶渊明《饮酒》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记：东晋义熙年间，陶渊明辞官归隐，住在江西九江的柴桑。他在自家院子里采菊，抬头就看见庐山。心远地自偏——这是旅游的最高境界。

第六组：行旅·旅途里的心情

21. 张继《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记：唐肃宗至德年间，安史之乱爆发，张继逃到江南避乱。一个秋天的夜晚，他把船停在苏州城外的枫桥，半夜睡不着，听见寒山寺的钟声。这不是旅游攻略里的风景，但这是旅游最真实的时刻——一个人在异乡的夜里，听见一座城市的心跳。

22. 杜牧《山行》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记：唐武宗会昌年间，杜牧在安徽池州刺史任上。他进山游玩，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枫叶太美了。

23. 李白《秋浦歌》（其十五）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记：唐玄宗天宝十三年（754），李白因受谗言离开长安已有十年。他第二次游历安徽池州的秋浦，在河边看见自己的倒影，发现头发白了。他没写风景多美，写的是看见自己老了。

第七组：住在风景里的人

24. 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qìng)音。

记：唐玄宗开元十五年（727），常建进士及第，但仕途不顺，常游历山水。他来到江苏常熟的破山寺（今兴福寺），住在禅院里。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这就是他每天的风景。

25. 王维《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huàn)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记：唐玄宗开元年间，王维隐居陕西蓝田的辋川别业。山里的秋天，刚下过雨，月亮照着松林，泉水在石上流淌。他不是游客，他是山的一部分。

26. 孟浩然《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shǔ)，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pǔ)，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记：唐玄宗开元年间，孟浩然隐居湖北襄阳的鹿门山。朋友请他去田家做客，吃的不是景区大餐，是鸡黍；聊的不是风景，是桑麻。玩完了还约：重阳节再来。

第八组：挤就挤吧·热闹也是一种风景

27. 袁宏道《虎丘记》

每至是日，倾城阖户，连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dài)蔀(bù)屋，莫不靓(jìng)妆丽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间。从千人石上至山门，栉(zhì)比如鳞，檀板丘积，樽罍(léi)云泻，远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雷辊(gǔn)电霍，无得而状。

记：明神宗万历二十三年（1595），袁宏道在苏州做官。中秋夜，苏州人去虎丘游玩，全城出动，手拉着手挤在一起。从山上到山下，人像鱼鳞一样密。爱热闹，自古便如此。

28. 周密《武林旧事》

都城自过收灯，贵游巨室，皆争先出郊，谓之“探春”。至禁烟为最盛。龙舟十余，彩旗叠鼓，交午曼衍，粲(càn)如织锦。内有曾经宣唤者，则锦衣花帽，以自别于众。

记：南宋末年，周密追忆杭州旧事。寒食节时，龙舟竞渡，彩旗招展，比今天的端午还热闹。他记下了每一个细节，像是在写今天的攻略。

29. 顾禄《清嘉录》

玄妙观，在城内东南隅……游人最盛。士女骈阗(pián tián)，亦犹古之蹴踘(cù jū)、斗鸡、踏青、拾翠之俗也。山塘画舫，多载茶具酒具，以邀游云。

记：清道光年间，顾禄记录苏州风俗。玄妙观里，游人最盛，士女骈阗——和今天逛景区一模一样，挤得走不动路。

30. 张岱《陶庵梦忆·西湖七月半》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其一，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xī)，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

记：明末清初，张岱追忆杭州旧事。他说西湖七月半没什么可看的，只能看人。他把看人的人分成五类——有坐船喝酒的、有站在岸上的、有躲起来偷偷看的。挤就挤吧，挤也是一种风景。

今年春节，你被困在哪个景区的人海里？

下次出门前，不妨先读读古人怎么旅游——他们挤过的地方，已经挤了一千年。

但挤归挤，他们留下了诗、留下了文、留下了书。

收藏这篇，下次再挤的时候，记得带本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