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汤姆TAN

今天，我在旅途中接到朋友的电话。他正于澳门散心，语气里却满是无奈——原来，他的母亲在大三巴牌坊前，反复调整姿势、变换角度，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不就是个牌坊吗？拍一次还不够？”朋友抱怨道。这声抱怨激起了我的兴趣。旅行中拍照本是寻常事，但为何有些人会对同一地标如此执着？镜头里的风景看似相同，但每一次快门的按下，或许都是内心世界的一次独白。

01 钱包焦虑，颜值内卷

先从最直白的层面想想吧。我觉得，经济条件是个硬指标。出去旅行一趟，花费不小，机票酒店门票，样样都是钱。对很多人来说，这可能是攒了很久才实现的一次远行。既然花了钱，就得“值回票价”。怎么才算值？多拍点照片，尤其是地标照片，仿佛就成了量化价值的工具。拍得越多，越觉得这钱花得实在，哪怕背景是一样的，但多按一次快门，就好像多赚回一点心理补偿。这想法听起来有点糙，可现实中真有不少人这么琢磨。他们不一定说出来，但行为骗不了人。

个人心理这块，就更微妙了。人都有点占有欲，对着名景点更是如此。看到电视上、杂志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突然自己就站在它面前了，那种感觉很不真实。怎么让它变得真实？拍照。拍一次可能还不够，得多拍几次，从左边拍，从右边拍，站着拍，蹲着拍，好像通过不同角度的镜头，就能把这个地方“拆解”开来，一块一块装进自己的记忆里。这其实是一种确认仪式——我在，我来过，我拥有过此刻。哪怕这些照片回去后可能再也不会细看，但当时那一刻的掌控感，是实实在在的。

再说社交媒体攀比。这年头，朋友圈、小红书、抖音，哪里都是舞台。旅行照片早就不只是记录了，它是社交货币，是个人形象的延伸。地标建筑最有辨识度，也最容易获得点赞和评论。拍一张够吗？不够。万一光线不好呢？万一表情没管理到位呢？万一构图不够新颖呢？为了在信息的洪流中脱颖而出，有人就会不厌其烦地拍，直到选出那张“完美”的、足以在社交圈里引来羡慕或讨论的照片为止。这背后的动力，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留念，成了某种隐形的竞争。别人都在晒，我怎么能输？这种心态推着人一次次举起手机或相机。

02 容颜叛逆，共情掉线

为何不停拍照？不上相，是个老生常谈却又避不开的点。有些人就是觉得镜头里的自己不对劲，怎么拍都不如镜子里的顺眼。地标当前，心想这背景多难得，可拍出来的人像总差强人意。于是就不服气，总觉得是角度问题、光线问题、设备问题，唯独很少承认，可能就是自己不太上镜。这份不服，催生了一次次的尝试。正面不行试试侧面，微笑不行试试严肃，总盼着下一张能出现奇迹。这过程里，地标其实已经成了背景板，真正的焦点是自己与镜头的搏斗，一场关于自我接纳的、沉默的纠结心和拉锯战。

更隐秘的是“变相了”。岁月这事，谁也不饶过。可许多人心里不服老，或者说不愿接受外貌上的细微变化。去年在同一个地方拍的照片，今年再看，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是胖了点？是憔悴了些？还是眼神没那么亮了？不愿承认这种变化，就试图用新的、更多的照片去“覆盖”过去的影像，仿佛拍得足够多，就能定格住某个自己更喜欢的状态，或者证明“我还是老样子”。这其实是一种温柔的自我催眠，是对时间流逝的螳臂当车。

另外，还有一种情况。如果不自拍，而是执着地让旅伴或路人帮忙拍，那又添了一层心思：不为对方考虑。这话说得直接，但不少情况确实如此。光顾着指挥对方“再来一张”、“低一点”、“把那个塔拍全”，却很少想到对方举着手机手臂会酸，蹲着找角度膝盖会累，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会烦。把这类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觉得“反正你也没事”、“帮个忙怎么了”，这背后暴露的是一种共情能力的缺失和匮乏。旅行中的兴奋感，有时会让人过度聚焦于自身需求，忽略了同伴的感受。地标拍照成了单方面的索取，而那个美丽的背景，反而映照出人际关系中那点不经意的自私。这不是什么大恶，但足够让一次愉快的旅行，生出细小的裂缝。

03 眼睛休假，大脑躺平

流于表面的思维，是这一切的加速器。旅行如果只剩拍照，尤其是对地标的重复拍照，那景点本身的独特魅力，其实是被架空了。我们太容易陷入一种流程：到达、找角度、拍照、修图、发布。然后呢？然后可能就结束了。那座建筑背后的历史，那片风景承载的故事，那个瞬间扑面而来的风与气味，那种置身异地的陌生与悸动，所有这些需要静下心来感受的东西，都被急促的快门声挤到了一边。

镜头成了眼睛的代理，而大脑则习惯了这种便捷的、二手的体验。我们通过方寸屏幕观看世界，再通过点赞和评论确认旅行的意义。地标被简化成一张张可传播的图片，而它的厚重与复杂，反而在一次次重复拍摄中被稀释了。这有点像买椟还珠，追逐的是那个被社会公认的“符号”，却错过了符号之下，真正属于自己的、私密的共鸣。旅行本该是拓展生命体验的途径，但当它沦为照片的采集活动，其深度就被无情地削薄了。我们带走了无数张相似的照片，却可能没带走一丝独特的感悟。

04 在定格与流动之间

地标前反复拍照的行为，不过是时代情绪的一个微小剧情。它照见我们的焦虑、我们的虚荣、我们对衰老的抗拒、我们在人际关系中的粗心，以及我们面对丰富世界时，那偶尔会发作的思维惰性。

然而，换一个角度看，这种执着或许也包含着一种质朴的珍视。在变动不居的生活里，人们本能地想抓住一点确定的东西。永恒的地标，象征着一种可依赖的、不变的参照。与它合影，尤其是反复合影，像是在寻求一种锚定，一种与更宏大、更稳固事物的连接。哪怕方式显得笨拙，哪怕动机掺杂杂质，那份想要留住美好、确认存在的初心，依然有它的温度。

所以，中肯的看法或许是：不必全然否定拍照，也不必妖魔化对地标的偏爱。但我们需要多一点自觉。按下快门前，不妨先放下设备，用眼睛好好看几分钟，用皮肤感受一下温度，用鼻子闻一闻空气。问问自己，除了这张照片，这个地方还给了我什么？是心头一闪而过的灵感，还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把这些无形的东西，也当作旅行的收获。

同时，也把镜头稍稍偏转，对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地砖的裂缝，墙角的小花，当地人的一个微笑。这些未必壮观，却足够独特。更重要的是，记得关照同行者的情绪，拍照是分享快乐，不该成为别人的负担。

旅行的意义，最终在于拓宽我们生命的维度。照片是记忆的索引，但不应是全部。真正的风景，在镜头之外，在眼睛之内，在一次次的呼吸与感受之间。愿我们都能在热衷定格的同时，不忘体验那份流动的、鲜活的、只属于自己的真实。毕竟，最美的画面，往往住在心里，而不是手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