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桂林,外国新婚夫妻的旅游所见。

那年头的桂林刚有点热闹苗头,路上跑的多是绿皮大巴和二八杠,外宾一出现总能引来一圈孩子跟着看新鲜,我这回把他们镜头里的老物件捡出来聊聊,既是老桂林的家当,也是那对新婚小两口带回家的纪念,别嫌碎嘴,慢慢看着来。

图中这一排木船叫棚船,也有人叫篷子船,船身是杉木或泡桐板钉成的,船舱上搭着竹篾拱架罩着油布,远远看像一节一节的葫芦,尾巴上别着一支长橹,岸边的阿叔一脚踩舵一手划桨,水面就像被他轻轻推开了一道缎子般的纹路,船头常挂一只网兜和几只漂子,收网的时候咔哒一拉,银光一闪就是一簸箕活蹦乱跳的鱼。

以前这船就是家,锅灶在船心,竹篮挂梁上,孩子躺在小竹床里听浪拍肚皮的声音睡觉,现在旅游船多了,棚船慢慢靠岸做渔家乐,小日子也安稳了些。

这个白色的桥叫拱桥,弧线铺得很舒坦,桥面两边立着素朴的栏杆,脚下是旧时代石板打底的路面,外宾站桥头拍照时乐得直喊好看,我外公看了笑说,以前过江靠摆渡,现在有桥,赶集不怕涨水了。

桥下的河面清得见底,孩子们从浅滩扑通扑通往里扎猛子,咬一口水是甜的,远处两座青黑色的山像门神一样守在两边,这样的画面,老桂林人说一眼就认得,是山水把人往里拉的那种静。

这个细长的家伙叫竹排,几根大毛竹并起来,前头尖后头阔,排上竖一把篙,船工赤脚一撑,排就像一片树叶顺水贴着走,篙落水的那声咚,听起来很踏实,我小时候坐过一次,脚心被太阳晒得烫烫的,可水汽往上冒,腿毛上挂着细小的露珠,凉得人直打哆嗦。

图里岸边斜着立的木架叫晒网架,两根木杈插进沙地,横一根杉木,渔网一挂,太阳一晒,腥味儿就被风吹散了,奶奶说,下午收网前一定要摸一摸结扣儿,哪松哪紧手里有数,现在塑料线耐用多了,补网的活也少了。

这个灰白台阶叫老码头,石块边角被磨得圆润,踩上去有点滑,抬担子的会把麻绳搭在肩窝里,走到转角处歇一歇,放下担子时砰地一声,石缝里就会抖出一点水花来,码头边的青苔是湿的,气味混着河泥和藕塘的甜腥气,外宾新娘蹲在那儿系鞋带,抬头一笑,把对岸晾衣绳上的花布都晃乐了。

这个方方的黑牌叫船牌,写着船名和编号,白漆字有点掉,边上还钉了一片铝皮防雨,船老大用粉笔改过几次价格,三角板擦一抹,留下一层灰白的影子,过去谈价就是这么直来直去,现在手机一扫,牌子倒成了摆设。

图中那排靠水的房子叫吊脚木屋,柱子落在石礅上,楼下开着个小作坊,门口晒着两张竹席,屋檐下吊着油纸伞,瓦是黑青色的筒瓦,雨一下,瓦缝就冒水线,屋里女人端着搪瓷缸往外泼拖地水,声音清脆,像把一天的潮气都赶了出去。

这个短粗的把手叫舵柄,榫在船尾的舵杆上,掌舵的把手心一扣,整条船就往里顺一点,往外拐一点,老船工的虎口处磨出一块老茧,风一大,他把一块湿毛巾缠上,省得手打滑,他嘴里念叨,水头急,不慌,慢慢压住。

这一圈白色的家伙叫救生圈,外头裹着麻布带子,捆着绳扣,孩子们挎在胳膊上当玩具,往水里一丢,扑棱一片水花,岸上大人吆喝别闹太远了,等回过头,又忍不住笑着看他们扑腾。

这个矮矮的铁皮罐子叫小煤炉,上头架着搪瓷壶,壶嘴朝外,嘶的一声就冒白汽,船嫂把一撮茶叶往里一丢,顿时有股子清苦香气蹿出来,早晨江面冷,她把壶递给外宾新郎,让他暖暖手,男人用拇指肚在壶盖上轻轻一按,烫得吸气,却舍不得松手。

这只肚子鼓鼓的编织物叫鱼篓,篾条细密,口上有倒刺,一旦鱼钻进来就出不去,背带是布条,湿了会有盐渍白印,我爸说,以前打鱼回来先不进门,先把鱼篓在河里晃两下,免得鱼腥味熏着屋里孩子,现在超市冰柜一打开,啥鱼都有,鱼篓更多是当装饰。

这一根细细的线叫晾衣绳,麻绳或尼龙绳都用,两个木桩一拉,衣服扑在风里打着拍子,小孩的背心晒得发硬,穿上咯吱响,妈妈笑他别扭,孩子一转身就跳河,水一泡,衣服又软了。

这根比人还长的竹竿叫撑篙,篙脚用铁箍包住,落水时会发出一声闷响,听着沉稳,船逆水而上全靠它,年轻人胳膊一鼓,青筋冒出来,老伙计看着点头,说有劲,成活计了。

船舱边这一根细绳叫笛绳,往下一拽,汽笛呜一声长,早先雾大,靠这声跟对面打招呼,别硬撞上,现在桥灯亮堂,导航也有了,笛子多半是给游客听个热闹。

船头那顶圆圆的叫竹帽,轻巧,雨一落就顺着檐流下去,脚上那双草鞋绳头散着毛,湿了脚面发痒,渔嫂把鞋底在船沿上磕一磕,水珠四下乱溅,她说,湿也得穿,抓地,不打滑。

这一对木盆和铝勺是打水用的,铝勺敲在盆沿上会叮地响,声音清飒,我小时候跟着长辈在河边淘米,手一伸进凉水里,骨头都被冻得疼,米粒在指缝里逃来逃去,那会儿哪知道讲究,只求快点回家吃饭。

这面窄窄的小旗就是红三角旗,风一大就抖得猎猎响,颜色鲜,远处一眼就认得,来往的船彼此打个照面,旗一摆手一扬,算是打过招呼了。

外宾脖子上挂的那台叫胶卷相机,按快门要先卷片,咔嗒一拧像捻开了一道小门,光进去了,画面就留住了,新娘把相机贴在脸边,眼睛里亮晶晶的,我当时站在旁边打趣,拍我一张,她笑着摆摆手,说等洗出来再给你寄。

最后这个不算物件,是他们在旅馆台灯下写的明信片,纸张薄,边角有齿,盖了邮戳,字里行间都是山在前,水在旁,人心软,以前寄一封信要等很久,现在消息一眨眼就到,可有些东西还是要慢慢等,等风把水汽吹干,等日头从山背后翻出来,等你再来一趟,把旧时的影子与现在的光叠在一起。

那一年他们看见的是我们的日常,我们却在他们的镜头里重新看见自己,老物件还在,河水也还是那条河,只是人走远了些,回头时,桂林还在那儿,像一张不着急的老照片,等你把故事续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