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大家说着环境不好,却商超、景点挤满了人?

嘴上说着没钱，脚下却在狂奔

今年夏天的贵州，上演了一幕魔幻现实主义的集体迁徙。

不是“去贵州”，是逃向贵州。社交平台上疯传“商场不用开空调”“晚上盖被子”，这些带着凉意的只言片语，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精准砸在每个被35℃+炙烤的都市人头上。于是高铁站挤爆、机场瘫痪、黄果树瀑布排队两小时观景五分钟 。

当地人懵了：我就出门遛个弯，怎么感觉全中国的人都堵在我家门口？

与此同时，长春的伊通河畔，一个叫“肆季南河”的文旅地标，首日客流突破10万人次，粉色沙滩上挤满了距离海洋1500公里的内陆人，抖音同城榜霸屏两周 。

而在郑州，永辉超市信万广场店改造后开业当天，销售额同比暴增13.9倍，客流激增5.3倍。人们挤在货架间，不是为了抢打折鸡蛋，而是为了抢两瓶限购的DL精酿啤酒——像赶一场展览，而不是逛超市。

等等，我们不是正处在一个“消费降级”“环境不好”“人人捂紧钱包”的时代吗？

那这些挤爆商场和景点的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01 人没消失，只是“转移”了

先解开第一个误读：商场在衰退，不等于消费在衰退。

2025年，全国确实有一批老牌商场闭店——太平洋百货徐汇店、梅龙镇伊势丹、王府井旗下多家门店……这些运营二三十年的老面孔，正在陆续退场 。

但另一边，成都太古里依旧人潮汹涌，北京朝阳合生汇国庆7天吸引近85万人次，胖东来被“搬”到永辉后，哪怕数月后客流回落，依然吊打普通超市 。

同一个城市，冷清的商场冷清得像废墟，火爆的商场火爆得像春运。

这不是消费能力的整体坍塌，而是客流的剧烈重新分配。老商业体带着陈旧的动线、同质化的品牌、十年没换过的瓷砖，被年轻人默默抛弃；而那些懂得制造“情绪”的空间——无论是策展型商业、二次元主题街区，还是卖精酿啤酒的超市——正在虹吸所有注意力。

文旅赛道同样如此。贵州被挤爆的同时，无数传统景区门可罗雀；长春的粉色沙滩日均10万人，隔壁老牌公园却空空荡荡 。

人没有消失，人只是变得更挑剔了。

他们不再因为“这里开了个商场”就走进来，他们要问：这里有什么值得我花时间？

02 钱还在花，只是花得更“精”了

再看第二个误解：消费降级=不花钱。

2024年，LVMH在华业绩确实下滑了，Gucci门店冷清了，二手奢侈品市场价格暴跌 。但同一时间，全国居民人均服务性消费占消费支出比重升至46.1% 。

钱没消失，钱从“买logo”流向了“买体验”。

那个曾经攒三个月工资买包的女孩，今年花了同样多的钱：几百块听演唱会，几十块逛博物馆，十几块买一杯“伊通河特调”坐在河边的沙滩椅上发呆 。

前者是“给别人看的消费”，后者是“给自己花的值”。

福布斯在一篇调研中捕捉到了这种心态变化。中等收入群体的消费决策正在变得更加“防守式”——不是不买，而是优先保障基本盘：医疗、教育、稳健理财。剩下的预算，不再投给长周期、高风险的“未来投资”，而是投给当下就能抓住的小确幸 。

一位受访者说得很直白：“以前加薪是常态，现在听到的都是裁员降薪。存钱不是为了买房，是为了万一生病，还有口气喘。 ”

在这种心理下，几百块的短途游、几十块的手作课、十几块的奶茶咖啡——这些小额、即时、可掌控的消费，成了焦虑生活的“情绪创可贴”。

不是消费降级，是消费价值序列的重构。

上海人大的调研给出了更精准的判断：所谓“降级”，只是不再为不值得的物质买单；所谓“升级”，是更愿意为让自己开心、安心、暖心的事物付费 。

03 挤爆商超和景点的人，到底在挤什么？

这就触及了核心问题：当一个人明明觉得未来不确定、收入预期变差，为什么还要挤进人山人海？

一个反直觉的答案是：正因为不确定，所以才更要出门。

当长周期的投资——买房、深造、创业——显得风险过高，当“努力就能上升”的奋斗叙事开始松动，人们会把注意力从“未来”收回到“当下”。

未来不可控，至少今天要过好。

于是，马拉松火了——2024年全国举办749场，参赛超700万人；博物馆火了——全年接待人次突破14亿，有人为一馆奔赴一城；夜校火了——下班后花几百块学烘焙、插花、吉他 。

这些活动的共同点是：成本不高，门槛不高，不需要透支未来，就能兑换一份确定的快乐。

长春肆季南河的设计者显然深谙此道。他们把一天拆成三个情绪单元：晨间治愈、午后社交、夜间狂欢。游客愿意花15元买一杯“城市记忆特调”，花30元租一小时沙滩椅——买的是“片刻放空权” 。

数据佐证了这一点：这里72%的消费是“非必要消费” 。不是生存必须，是情绪必须。

所以，当你在商场门口看到排队两小时只为买一杯限量奶茶的年轻人，不要觉得他们疯了。他们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对抗这个不确定时代里弥漫的无力感。

04 “凑热闹的人”正在杀死文旅？恰恰相反

有趣的是，面对这波汹涌的人潮，一部分文旅从业者并不领情。

今年十一，一个词悄悄流行起来：“凑热闹的人”。

抱怨来自一线：人来了，钱没来。游客宁可住帐篷也不住酒店，宁可吃泡面也不进餐馆。景区人头攒动，人均消费却在下滑。有观点尖锐地指出：这些只旅游不花钱的人，正在毁掉当地文旅经济 。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经不起推敲。

游客真的不想花钱吗？还是你这里没有他们想花钱的东西？

长春肆季南河的非必要消费占比72%，证明游客并非一毛不拔；徐家汇商圈凭演唱会票根联动16家商场，客单转化率高到冰淇淋店参与率近30% ；苏超坚持1元公益票价，反而引爆了餐饮、夜游的全链条消费 。

这些案例指向同一个真相：没有不想花钱的游客，只有接不住需求的服务方。

梅河口曾是一个典型案例。短短三年，年游客从500万暴涨到2000万，文旅收入却从50亿缓慢爬到70亿。游客来了，但除了拍照，无事可做，无钱可花。不是游客抠门，是当地根本拿不出匹配2000万人次的消费场景 。

劲旅网一针见血：当下文旅消费真正的难题，不是“凑热闹的人”太多，而是根本没有拿出匹配他们的产品 。

05 商场的冰与火：不是没客流，是没诚意

同样的逻辑，也正在商场身上重演。

2025年，济南丁豪广场的二三层空置率惊人，年久失修的排灯下，关掉的商铺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

而就在同一个城市，新开的商业体正在大排长龙。

这不是“年轻人不爱逛商场了”，是“年轻人不爱逛没诚意的商场了”。

什么是没诚意？同质化——6000座购物中心，5.6亿平方米建面，却装着同样的品牌、同样的动线、同样的“全场五折” 。

什么是有诚意？把自己变成“目的地” ——重庆光环购物中心把森林搬进室内，成都Regular用策展思维做零售，北京合生汇用二次元主题活动七天拉来85万人 。

连超市都在分化。永辉“胖改”开业时的疯狂，证明了消费者对优质供给的饥渴。但当新鲜感退潮，门店业绩回落，问题暴露了：只学了胖某来的货架，没学胖东来的供应链；只涨了员工工资，没给员工授权 。

模仿皮毛的人，注定留不住人心。

06 真正的需求，从未消失

所以，回到标题的问题：

为什么大家说着环境不好，却依然挤爆商超和景点？

因为“环境不好”和“想好好生活”从来不是互斥选项。

恰恰是当外部世界变得难以掌控，人们才更迫切地想在当下、在身边、在小事上，找回一点主动权。

不能换大房子，但可以换一束周末的鲜花。

不能出国度假，但可以在城郊的粉色沙滩上假装在海边。

不能改变裁员潮，但可以在演唱会的人海里尖叫三小时。

这不是逃避，这是普通人在不确定时代里，为自己建立的微小确定性。

那些挤爆商超和景点的人，不是在假装繁荣。他们是把被宏观叙事剥夺的快乐，一点一点从微观生活里打捞回来。

而那些抱怨“凑热闹的人”太吵、太抠、太不懂消费的从业者，或许该问自己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当人们愿意为15元一杯的“城市记忆”排队时——他们掏不出钱，还是你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