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 旅游预习

旅游预习
毕淑敏
但是,旅游需不需要预习呢?要到一个地方去,是否要事先多了解一些当地的风俗风光,向已经去过的先驱者打探有关的注意事项?简言之——旅游做不做预习?
大概分两派。一派是主张多看看有关的材料,这样心中有数,到了目的地,可以有的放矢,让有限的时间发挥最大的效益,自己的举手投足,甚至每一眼瞟去的地方,都物有所值,把浪费的系数减少到最小,分分秒秒颗粒归仓。
还有一派比较随心所欲,不做功课,贸然出动。赶上什么算什么,风吹雨打都是缘分;碰上什么吃什么,露宿风餐全为乐趣。闲云野鹤自由自在,流浪漂泊,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只有大框架,没有细安排。
我内心渴望旅行中有很多奇怪的事情发生,不喜欢一切都在计划的桎梏中亦步亦趋,同时又害怕意外频发命运多舛。这就立场游移界限不清,时而循规蹈矩按图索骥,时而又摩拳擦掌尝试探险,于是成了面目可憎的骑墙派。
具体到细节中,也是这般举棋不定。到某地出游之前,看不看别人的游记和有关的介绍呢?如果不看,瞎子摸象地出发了,回来才发现有一些美景失之交臂。比如到西伯利亚的贝加尔湖,看到当地很多售卖海豹、海狗的小模型,模样煞是可爱。心中喜欢,却想这也不是当地的特产,不过是因为靠近北冰洋(贝加尔湖只有一条出湖的河流,叫作安加拉河,流入北冰洋),仗着地理优势,把那里的特产顺手牵羊了。看透了这些海物的真实来历,狠下心来,坚决不买。回家后查了资料才知道,这些动物正是贝加尔湖的一大特色,或者说是一大蹊跷。它们是生活在贝加尔湖中的淡水海狗、海豹,天下绝无仅有的景致。甚至有传说揣测,在永冻土层之下,贝加尔湖和北冰洋孔道相连。淡水的海狗和海豹是史前时期,经由地下从北极游过来的。
失之交臂,郁闷啊郁闷!看,这都是不预习的坏处。
也有反面的例子。20世纪80年代,我到西北。当地朋友说,明天去看阳关。就是那个“西出阳关无故人”的阳关吗?我说。
难道还有第二个阳关吗?朋友翻着眼白问,很吃惊的样子。
当然没有第二个阳关了。只要会背十首唐诗,你就会对阳关情有独钟耿耿于怀。那时资讯不发达,没有互联网也没有电视,所有关于阳关的印象都来自唐朝。我说,阳关好看吗?接待同志说,说不得啊说不得。我说,为什么?当地人答,说了就没啥了。本来以为问问能明白,不想下场是更糊涂了。
第二天,驱车80公里到了阳关。在我看到阳关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阳关是不可说的。站在阳关前,目光凄迷。那道景致的全名叫作“阳关遁去”。昔日的喝酒的离别的繁华的歌舞升平灯红酒绿的阳关,已经在莽莽黄沙下长眠。细密的沙被漠风运起,如同夏雨前的蚁群掠过脚踝,留下酥麻的热感和浅淡的痛。云天浩渺大漠苍苍,你看到的只是荒丘和沙海,还有呼啸的长风和走动的烟霞。
幸好,我在这之前不知道阳关的任何现代版消息,才有了那劈头盖脸的愕然和惊骇,才有了那挥之不去的愁索与眷恋。假如被人提前告知了阳关的隐没,以我这样一个怕苦怕累之徒,是否还会跋涉百里去探看身无长物一贫如洗的阳关?
很多风光都在记忆中淡去,唯有什么都没有看见的阳关,却以无尽的遗憾和萧飒,在情窦中永生。这也许就是不可言说的万千惆怅吧!
从此,我固执地记取了这个经验,对那些充满了想象的地方,有意地不去查找资料,就让它们在想象中浮沉,享有海阔天空的余量。倘若有什么人好心好意地要告知我,我会迫不及待地捂他的嘴,像一个不想直接听到足球比赛结果的球迷。请让我自己去看吧,知道得越少越好。


✨ 作者简介
毕淑敏(1952年10月-),出生于新疆伊宁,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研究生院,国家一级作家、注册心理咨询师,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
1969年,从军入伍,在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山、喀喇昆仑山交汇的西藏阿里高原部队当兵11年,历任卫生员、助理军医、军医等职。198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2020年12月26日,担任第十三届“汉语桥”世界中学生中文比赛全球总决赛评委。发表过长篇小说《红处方》《血玲珑》《拯救乳房》《女心理师》,中篇小说《昆仑殇》《女人之约》,散文集《婚姻鞋》《巴尔干的铜钥匙》等。曾获庄重文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奖、《小说月报》百花奖等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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