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客上海“工业旅游”观察

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23期，总第972期），原题为《入境客上海“工业旅游”观察》。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特约撰稿姚依娜 编辑金明大

中国汽车、消费品和科技品牌不断走向海外，越来越多境外管理者希望亲自看看中国同行正在做什么。

“ChoZan”工作人员带领外国团队在中国企业参观（受访者/供图）

9月18日，一批土耳其游客来到上海嘉定南翔的iRIC智能制造与机器人国际联创中心。机器人为游客绘制肖像，机械臂在红纸上写下“福”字，人形机器人则展示了功夫动作。

来到这里的境外访客，还有企业管理者、创业者和投资人。他们希望通过机器人演示，进一步了解产品应用、研发团队和企业情况。不同的来访目的，也意味着不同的接待安排。

今年5月，文化和旅游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弘扬工业文化 保护工业遗产 发展工业旅游的通知》，提出大力发展“工厂游”，鼓励机器人、汽车、航空航天等装备制造企业创新推出生产流程观摩、模拟操作、手作体验等项目。截至7月，全国已评定142家国家工业旅游示范基地。

机器人展厅、企业园区、汽车工厂和零售门店，正成为一些境外人士来沪行程中的重要一站。对不少来访者而言，实地走访不仅是看新鲜，更是为了给自己的产品和业务寻找新思路。

ChoZan（超赞）是一家总部位于香港、专注于中国数字转型与消费者研究的商业咨询公司。今年4月，该公司组织一支15人的参访团来到上海，行程包括走访小红书和智元机器人等企业。

ChoZan开展海外高管沉浸式中国学习项目已近十年。创始人艾熙丽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早些年来访者多为大型企业负责人，希望了解中国市场的变化。近年来，负责技术创新商业化的高管、创业者和投资机构负责人越来越多。

在她看来，这与外界对中国科技和商业的关注度提升有关。中国汽车、消费品和科技品牌不断走向海外，越来越多境外管理者希望亲自看看中国同行正在做什么。

同样组织境外团体来华参访的上海环博金诚旅行社（Glopen）创始人沈博阳介绍，有人围绕展会安排行程，有人专门来学习商业模式，也有人希望采购产品、寻找合作伙伴或考察投资机会。教育机构团体则通常更侧重综合学习。

iRIC市场总监谢保莲也常常接待带着不同问题而来的访客。她介绍，投资人可能关注技术方向的发展空间、企业估值及其背后的团队；企业管理者更关心合作机会；还有一些来访者，希望弄清机器人究竟能应用在哪些场景。

上海工程技术大学管理学院旅游与营销系副教授唐培认为，境外访客走进工厂和科创场景，背后叠加了多重需求。专业考察以信息获取、商务对接为主，对信息真实性和交流对象的专业性要求较高；深度体验城市的游客，则更看重叙事感和参与感，希望通过真实生产场景，对中国制造和科创发展建立具象认知。

在艾熙丽组织的项目中，上海是来访高管首选的目的地。她看重这座城市提供的观察广度：除了机器人、人工智能企业，还有活跃的零售和消费市场，科技与消费可以放在一趟行程里观察。

行程安排也与上海的产业布局密切相关。沿着黄浦江、苏州河，可以从旧厂房、码头和纺织博物馆了解上海近代工业的来路；在长兴岛的船厂、嘉定的汽车工厂，则能看到上海制造业运转的生产现场。

上海拥有290处工业遗产。截至2025年底，全市已建成开放89个工业旅游景点，既有工业遗存活化利用项目，也有重装制造、民生制造等参观点。

把分散的点位编成线路，上海已有多年尝试。2018年，上海推出10条工业旅游精品线路；2023年，在全市16个区文旅部门参与共建的工业旅游主题日活动上，又发布39条工业旅游深度体验主题线路。今年，线路进一步按季节编排：春季结合赛事，夏季面向研学，秋季聚焦AI制造，冬季则与年货好礼联系起来。

上海正在加快制定《上海市工业旅游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以下简称“三年行动计划”）。据熟悉计划内容的人士介绍，对于工业旅游，上海将实施资源精细分类与差异化开发。针对大国重器类企业，在严守国家安全与保密红线的前提下，平衡生产运营与品牌展示需求；针对工业园区与科创载体，挖掘片区产业生态和前沿科技体验潜力；针对老字号工厂与文创空间，则强化消费体验与业态融合。

“看见了不等于看懂了。”艾熙丽说。

在ChoZan组织的行程中，企业走访只是第一步。他们还会邀请行业专家解读背景，安排参访者与普通消费者、直播从业者等群体交流。参访结束后，团队会坐下来复盘，讨论刚才看到的内容意味着什么，哪些经验与本国市场有关。在艾熙丽看来，这样的解读和复盘，是学习项目的重要部分。

她举了一家全球性软饮料企业的例子。几年前，这家企业专门组团来华，希望了解中国市场上的创新做法，包括如何与装瓶合作伙伴协作、怎样运用数字化生态，以及中国消费者喜欢什么。

参访团中有一位印度裔在华高管，后来调往南亚市场。艾熙丽回忆，这位高管把在中国尝试过的方法带到了新的市场，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他们带走的不是某瓶饮料的创新，而是一套做事方法：怎样搭建合作体系，怎样与本地生态共同成长，又怎样在全球化的同时更好地融入当地市场。

另一家全球性鞋履时尚企业，则是为下一季产品寻找创作方向而来。其全球首席执行官与设计、商业团队一同参加，行程包括走访普通消费者、中国设计师和科技企业，以及在博物馆开展专题研讨。

艾熙丽说，这家企业想弄明白中国消费者如何理解“美”，怎样把这种理解融入产品设计，避免把本土化简单做成“在鞋上印一条龙的春节限定款”。据她介绍，这次参访不仅帮助企业开发了适应中国市场需求的产品系列，也影响了团队面向全球市场的审美判断和产品思路。

在艾熙丽看来，大企业往往会将参访收获用于思考未来三到五年的战略，效果不一定马上显现。创业者的行动则更快。她接触过的一些创业者回国后，表示会更频繁地来中国，抓住研究机器人、开源人工智能和电动车等领域的机会。“因为未来就在这里，而中国正在把它建出来。”

境外访客希望看得更深入，企业也有自己的接待边界。

艾熙丽提到，企业会根据自身业务、保密要求和品牌推广需求，自主决定接待方式。一家预约火爆的汽车工厂，曾出现仅有20个参观名额，却吸引约1万人报名的情况。对于仍在生产的工厂，增加接待量，首先要解决游客活动与生产作业如何兼容的问题。

接待本身也有长期成本。除了建设展厅和通道，人员配备、内容更新、日常维护都需要持续投入。企业需要考虑，参观带来的收益、品牌传播和合作机会，能否支撑这项业务长期开展。

唐培认为，现场参观、动手体验和面对面交流，能够把抽象的“中国科技”转化为看得见、可感知的细节，不少疑问可以当场沟通释疑，有助于减少跨文化传播中的误读。但这种交流需要真实场景，而过度编排、表演化的样板路线，则反而可能削弱访客的信任。

在iRIC，现场参观也让来访者有机会了解机器人运行中的适用条件。谢保莲说，网上的视频往往只展示机器人表现最好的几秒钟。实际参观时，他们会让来访者看到，一些机器人演示一段时间后需要充电、休息。产品能完成什么任务、在什么条件下使用，也都有具体限制。

专业讲解同样影响参访效果。唐培结合在上海的观察分析，普通导游擅长文旅讲解，但产业知识储备不足；企业技术人员懂业务，却缺少面向境外访客进行跨文化表达的经验。需要培养兼具产业知识、语言能力和跨文化表达经验的讲解人员，把技术与来访者关心的问题联系起来，才能讲得更明白。

受访企业负责人也坦言，展厅之外仍有设施和服务短板。例如，一些科创园区位于城郊，交通接驳不便，科技产品的线下选购渠道也有限。游客预约到了企业，还要解决如何往返、在哪里购买体验过的产品等问题。

企业与旅行社也需要建立更稳定的合作：企业提供适合开放的场景和交流内容，旅行社统筹线路、交通和接待，共同将参访转化为可持续提供的服务。

上海正在补齐这些环节。10月13日举行的上海市政府新闻发布会上，市经济信息化委二级巡视员何勇介绍，“十五五”时期，上海将推动智能制造标杆、行业灯塔工厂和头部文创园区有序开放，还计划将多语种导览、讲解员和安全员培训、交通接驳以及离境退税服务列入配套建设。

唐培建议，上海可以针对不同客群设计差异化产品：面向投资人、企业高管，打造小范围、高保密的定向交流通道；面向海外行业从业者、研学群体，开放标准化技术探访路线和小型座谈会；面向深度主题游客，开发科普性质的轻量化科创体验。

他还建议，园区或相关部门梳理开放清单，提前明确参观、拍摄和资料索取的范围，降低企业接待顾虑。边界清晰，企业才更有底气开门迎客，来访者也能带着明确预期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