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鑫汉：擦玻璃，念指痕——旅游越南之八

我七十一，老伴近七十。她爱干净，一辈子操持家务。如今做活累腰手，常喊我帮忙。我从不推脱：老了有人念叨、使唤，是福气。

住白石古莲城，徽派高层。客厅通阳台的厚玻璃门落了灰。昨天阳光好，老伴让我帮她擦。她在里，我在外，伸开手隔着玻璃同位置同方向同步擦。她五指捏布慢慢移，我也跟着。两面收拾，玻璃很快透亮，几乎看不出门。

擦着，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发表过的小诗《擦》：“那边，她擦着玻璃，这边，我擦着玻璃……”老伴听见，隔玻璃对我笑，用抹布轻轻点我。笑容温温柔柔，比年轻时更顺眼。

擦完，我坐藤椅歇气，望湘江、白马湖，忽然想起2024年冬在越南芽庄看到的五指岩。花岗岩巨石上五个指印，比常人手掌大。导游讲，法国青年与越南姑娘相爱，被迫回国，姑娘望海等船，从青丝到白发，一掌拍石留下指印。卖花阿婆塞我一朵素馨花，我手掌贴进凹槽，严丝合缝。那晚我把花夹进旧笔记本。

此刻，老伴细细五指来回擦拭，与芽庄石上五指印在我心里重合：一个是百年等待刻进石头，一个是半生陪伴融进擦洗。那天我还摸到石缝里半张便签，是越南小姑娘写给未归父亲的字。我在空白处写：“愿所有等船的人，都能等到归帆。”又塞回石缝。这事没跟老伴提。今天喊她：“老太婆，五指岩手印还记得不？”她笑：“怎么不记得，你还偷偷塞了张纸条。”我一愣，她说我心事实在藏不住。一辈子夫妻，早看透了。

窗外流水悠悠，烟火安稳。她收拾完坐我身边，不说话也不尴尬。我牵过她的手，掌温里还带一点水汽。打趣她若拍石也能留五个好看印子，她嗔我“老不正经”，却又把手轻轻放回我手心。

窗明几净，山河安稳。七十一岁，看过远方山海的执念，守着眼前家常的温柔。隔着玻璃擦尘，隔着岁月读懂深情。此生有这样的日常与陪伴，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