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姜文佳,秦晓楠,杜雪婷,等.网红消费驱动下历史文化街区旅游空间生产机理——基于社交照片数据分析[J].地理与地理信息科学,2026,42(5):131-140.

网红消费驱动下历史文化街区旅游空间生产机理
——基于社交照片数据分析

姜文佳1,秦晓楠2*,杜雪婷3,傅尧2,陈虎4

(1.山东大学学科交叉中心,山东 济南 250100;2.中国海洋大学管理学院,山东 青岛 266100;3.山东师范大学商学院,山东 济南 250014;4.山东农业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山东 泰安 271018)

摘要：基于空间生产理论与符号消费理论,本文将旅游者视为历史文化街区旅游空间意义生成与价值再生产的重要主体,从“物质甄选—情感投射—行为交互”的连续体验过程构建“感知空间—构想空间—交互空间”分析框架,探讨“网红”消费驱动下历史文化街区旅游空间的生产机理。以北京市什刹海历史文化旅游风景区、北锣鼓巷和南锣鼓巷为案例地,基于社交照片和旅游轨迹数据,综合运用卷积神经网络(CNN)要素识别、HSV色彩分析和照片构图分析方法,揭示旅游者在空间要素选择、情感意义表达和空间交互实践中的差异化生产过程。结果表明:①感知空间层面,旅游者对历史文化街区的空间生产表现为对空间要素的选择性甄选与符号化重组。历史古建空间以地理标志符号和历史文化元素为主,街巷胡同空间突出老北京生活场景,潮玩休闲空间则更多呈现都市消费要素。②构想空间层面,旅游者通过照片色彩完成对空间意义的情感投射。历史古建空间以低饱和度红黄色系表征历史怀旧感,街巷胡同空间以青黄色系表达文艺化、市井化生活想象,潮玩休闲空间则通过昼夜色彩差异呈现生态休闲与都市潮流的双重情感意象。③交互空间层面,旅游者通过不同构图方式完成与空间要素的行为互动。历史古建空间体现“重在场”的身体嵌入,街巷胡同空间体现“重场景”的地方生活融入,潮玩休闲空间体现“重要素”的消费场景嵌入。

关键词：“网红”消费;空间生产;媒介叙事;历史文化街区;社交照片

0 引言

社交媒介以卓越的交互性、流动性、高效性等优势打破旅游供需间的信息壁垒,引致旅游消费更具主观性和生产性[1]。在虚拟媒介空间中,旅游者转变为空间生产的主体,通过视频、图文等对旅游消费元素进行重组与价值叠写[2]。随着旅游者点赞、打卡等媒介反馈行为的量化集聚,媒介空间汇聚了数字化的空间实践,逐渐质变为新型空间形态,引导旅游者的消费实践与价值追求[3]。强势的媒介传播突破渐进式的旅游产业发展模式,显著提升旅游空间的关注度与产业效益,如“网红”打卡等新型旅游消费方式的出现彰显了媒介叙事的权能,成为旅游空间生产的新型解释动力与阐释框架[4]。

作为城市文化基因的关键载体,历史文化街区普遍呈现风貌整体统一、功能高密集聚的空间格局[5]。相关研究聚焦“原真性—可持续性”[6],通过形态微更新与业态替换的双线策略系统检验街巷肌理修补[7]、功能混合导入[8]对环境舒适度[9]、社会可达性[10]与消费活力[11]的综合效益,论证了渐进式、生活化改造优于大拆大建的实践价值[12];同时,研究重点已由单一情感测度转向“感知—认同—行为”链路解析,强调借助历史氛围营造与文化记忆重构强化地方意义体验,并通过地方认同[13]、怀旧情感[14]等情绪阈值促成游客忠诚[15]、居民参与遗产保护意愿[16]的行为外化,从而凸显情感整合在街区长效活化中的中介价值。

在“网红”经济时代,旅游者更注重实体空间的象征意义,以线下打卡拍照、线上晒图评论等社交仪式完成自主空间实践[17]。全新的空间实践逻辑导致历史文化街区的空间生产在媒介传播中呈现新的演化趋势:一方面,旅游者成为空间消费构建的能动主体,具有情感行为的不确定性和非顺从性[18]。空间生产不仅是旅游者消费需求与情感体验的表征呈现,更受到媒介反馈、“网红”效应等外在驱动[19]。网络“符号蜂鸣”通过消费符号激发文化参与和群体行动,营造具有吸引力、活力和融入感的文化场域[20],旅游者由此超越实体空间的原真性场景,通过主观改造与创新性再生产,实现旅游想象[21]、身份表征[22]和集体认同建构[23]。另一方面,“网红”资本的嵌入驱动空间结构重塑[24]。历史文化街区作为城市的商业中心或消费枢纽,适合都市休闲性的酒吧、咖啡厅等经济业态嵌入。“网红”资本的渗透推动传统街区异质性的解构与重塑,也培育新型消费场景,以迎合旅游者的空间价值和想象期待[25]。因此,当下旅游者不再执着于历史文化街区的原真文化价值,在趋向追逐潮流、休闲等都市消费的同时,也不再顺从传统与资本所规制的空间秩序,转向以生产主体和媒介话语重新阐释、创造并传播遗产地的价值、体验与意义[26]。

历史文化街区先通过可视景观进入游客的“现场凝视”视域,而后在虚拟网络平台被转译为“在线再凝视”,进一步形成历史文化街区表征圈循环[27],这一过程中影像既是旅游主体情感的表达介质,也是空间价值再生产的关键数据载体[28]。大量研究表明,地理坐标与时间戳赋能的景观照片浓缩了地方文化符号与景观风貌,能揭示游客的移动路径、偏好热点和消费强度,成为探究旅游消费模式与目的地形象建构的重要数据[29]。现有研究已将社交媒体视作大规模、实时更新的数据包。基于深度卷积网络、迁移学习与语义分割的影像识别技术可精确抽取人物、建筑、植被等语义要素,并与色彩特征、构图模式共同输入空间分析模型,用于重建旅游活动的时空分布与场景结构[30]、自动提取地方意象和文化符号,捕捉“原真性”与“主题化”间的张力[31],以及识别城市不同功能片区的景观差异,进而评估更新政策的视觉效应。同时,色彩作为最具情绪指向性的视觉语言,可有效映射游客的情感取向及场所依恋[32],将色彩提取与情绪解码有机融合于空间生产三元论,能实现图片色彩分析的系统性整合,增强研究的跨情境适用性和理论支撑力。

综上,本文将旅游者视为空间生产主体,采用空间生产三元论,以社交媒体图片作为数据源识别游客对历史文化街区的消费体验与空间互动,分别探究旅游者主体在物质甄选、情感投射和行为交互3个维度对旅游空间的重构再造,归纳认知“网红”旅游消费模式的过程机理,以期为探索旅游产业虚实空间融合、空间更新模式优化提供支撑。

1 理论基础与研究设计

1.1 理论基础

1.1.1 空间生产理论 空间生产理论由法国哲学家Lefebvre[33]提出,认为空间并非单纯的物理存在,而是社会关系作用下对空间资源进行重新配置与再生产的结果。随着旅游研究的空间转向,旅游空间生产逐渐成为理论前沿议题,现有成果大体凝聚为3条理论主线:①沿用列斐伏尔“空间三元”理论与哈维“资本—空间”逻辑,聚焦资本流动对旅游物理空间的重组及其与土地制度、基础设施的互构[34-35];②借助社会符号学,将空间视为意义场,讨论景观符号编码、媒介凝视与营销话语如何将地方文化转译为可消费意象,并在权力—资本交织中再生产文化霸权[36-37];③嵌入体验经济与表演理论框架,强调多主体互动生成的参与—体验空间,通过权力博弈与身份协商解释地方认同与文化流变的动力[38]。在“网红”经济背景下,旅游者对于空间的主导权、解析力逐渐增强,空间生产的权力向空间消费者转移,旅游者掌握了旅游产业空间的阐释与构建能力,由“被动接纳”转向“自主建构”。

1.1.2 符号消费理论 符号消费理论源于鲍德里亚对消费社会的分析,其核心在于现代消费并非单纯指向商品的使用价值,而是更多指向它所承载的象征意义、社会区分和身份想象,个体借此表达声誉、地位、品位与身份认同[39]。旅游消费符号形成于旅游者对目的地的想象、情感投射与媒介传播之中[40],用于解释旅游者如何通过目的地形象、景观符号和消费场景实现情感投射与身份表达。旅游空间作为旅游想象和消费实践的物质载体,其意义在旅游者感知、网络传播和集体实践中被不断赋予、转译和重构[41]。基于这一认识,相关研究多从“符号建构—符号解构”“符号传递—符号接收”等路径出发,解释旅游消费符号如何影响目的地形象演变、消费刺激生成和旅游体验建构[42]。其中,“网红”打卡旅游是符号消费的典型形式,旅游者通过到访具有象征意义的地点,满足自我表达、身份建构和社会认同等诉求[43-44]。在此过程中,旅游空间不再只是物理场所,而是在媒介传播与消费实践中被标签化、媒介化和抽象化,其文化价值也被持续重塑与叠写[45]。因此,本文引入符号消费理论,旨在揭示“网红”打卡旅游中消费符号、旅游者实践与旅游空间再生产之间的互动关系。

1.1.3 网红消费驱动下旅游空间生产机理 基于空间生产三元论,本文以空间实践、空间表征、表征空间三阶段作为理论基础探讨网红消费驱动下历史文化街区旅游空间生产机理;以旅游者为旅游空间的生产主体,关注旅游者在物质空间中的实践行为,分析旅游者对旅游空间的情感投射,辨析旅游者与空间要素的交互反馈。①感知空间对应“空间实践”,表现在物质的、可感知的空间元素上,体现旅游产业对物质空间实际的、具象化的占有、转向与改造[33,43]。旅游者的空间实践是以旅游实体空间为基础,以空间符号意义为主导,对空间元素的使用方式、符号表征形态的生产和再生产过程。感知空间是旅游者对物质层面“网红”旅游消费模式的感知实践。②构想空间对应“空间表征”,指“空间实践”在旅游者心理层面的情感投射和抽象反馈[25,33]。旅游者将空间表征建立在重构的空间实践之上,将空间虚拟符号的“离身”构想与“具身”实践转移为现实的情感感知与文化认同。构想空间是旅游者对情感层面“网红”旅游消费模式的表征呈现。③交互空间对应“表征空间”,指旅游者将感知空间与构想空间相覆盖、融合,并依据感知实践与自我构想对物质空间主观的、自发的改变与占据[7,33]。旅游者在人地互动仪式中,基于集体符号共鸣与消费意义表征支配着感知空间和构想空间再创新与再生产。交互空间是旅游者对行为层面“网红”旅游消费模式的交互反馈。

1.2 研究设计

打卡、拍照、晒图已成为“网红”旅游消费的显性社交仪式。“网红”打卡照片是旅游者在社交媒体平台展现身体在场[25]、消费符号表征[3]、参与空间生产[43]的有力凭证,照片属性包含要素组成[27]、色彩分布[32]和构图布局[46]3个核心维度,共同描绘旅游者多感官、具身体验下的空间画像。因此,本文以“网红”打卡照片分析作为核心研究方法,将照片特征分析投射到空间生产的理论框架之中,从物质、情感和行为3个维度分析以旅游者为主体的空间生产的过程机理(图1)。①感知空间生产机理。感知空间是旅游者对物质元素的生产实践,描述旅游者对旅游空间的物质甄选与要素重组,是旅游空间生产的物质基础[19]。本文通过识别照片要素解读旅游者对物质元素的使用方式及空间形态的生产、再生产过程。②构想空间生产机理。构想空间是感知空间在游客心理和精神层面的投射,描述旅游者对空间的情感感知与文化认同,是旅游空间生产的表征呈现[42]。旅游者通过对空间色彩的视觉感知、联想转译与记忆唤醒,凝结形成投射其文化认同与构想愿景的色彩心理意象[47]。本文通过照片色彩分析解析旅游者对空间表征的情感感知与文化认同。③交互空间生产机理。交互空间表现为旅游者与空间元素的行为交互,描述旅游者周边要素的构成关系,是旅游空间要素的生产反馈[48]。本文通过识别照片构图解析旅游者与空间元素的交互行为模式及意义反馈。综上,旅游者通过“物质甄选—情感投射—行为交互”全过程的旅游消费体验演绎“感知空间—构想空间—交互空间”三维度的旅游空间生产机理。在空间生产过程中,社交媒体照片贯穿于旅游空间生产的过程,以旅游者为生产主体,以图片叙事为主要生产方式,代替实体空间的生产更新,对旅游空间进行主观整合与价值叠写。

图1 研究设计示意
Figure 1 Schematic diagram of research design

1.2.1 照片要素识别 本文通过CNN(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图片语义分割进行照片要素识别,分析感知空间生产的偏好与机理。选取涵盖城市街道要素的Cityscapes和涵盖各种生活场景的ADE20k两种图像语义分割数据集,训练一个包含150种要素分类的卷积神经网络,可生成自然对象级别的150种分割结果,识别精度达86%(图2)。将每张照片表示为一个150维的特征向量,计算各要素所占像素比例式(1)),经汇总统计后得出3类消费空间中的150种要素占比式(2))。

(1)

(2)

图2 CNN图像分割示意
Figure 2 Schematic diagram of CNN image segmentation

式中:Oi(i=1,2,…,150)为第i类要素,为要素Oi在图像P中的面积占比,为要素Oi在各消费空间中的平均占比,Pj(j=1,2,…,n)代表第j张照片。

1.2.2 照片色彩分析 本文利用HSV色彩空间模型提取照片色彩,分析旅游者对网红空间的情感投射及构想空间的生产机理[45]。该模型通过三维参数定量表征色彩属性:色调(H)以0°～360°环形光谱定义色相类别(红色0°→绿色120°→蓝色240°),饱和度(S)衡量色彩纯度(0.0=灰度,1.0=全饱和),明度(V)表征亮度层次(0.0=纯黑,1.0=纯白)。将每张照片都表示成一个3行6列的HSV色彩矩阵(行依次对应H、S、V值,列对应预设的6种色系:红色系[H:345°～360°,0～15°]、黄色系[H:15°～45°]、绿色系[H:45°～150°]、蓝色系[H:150°～255°]、洋红色系[H:255°～315°]、青色系[H:315°～345°]),循环提取每张照片6种色系的像素占比饱和度值和明度值构成矩阵(式(3)),经汇总统计后得出6种色系在3种消费空间中的平均占比平均饱和度和平均明度式(4))。

(3)

(4)

1.2.3 照片构图分析 本文以九宫格解构照片的构图方式并分析旅游者与“网红”空间的交互作用。在上述照片色彩数据处理基础上,结合照片的语义属性和九宫格框架,提取照片中附着位置属性的内容物,还原各色块对应的现实意象载体[49]。具体过程为:①将照片的像素映射到HSV空间中并链接图像语义分割的颜色分类表,以此识别出各像素点的特定语义;②汇总统计各消费空间内9个宫格内的要素占比(式(5))并提取特征较明显内容;③通过人工比对复原能唤醒旅游者集体符号共鸣的空间画像。

(5)

式中:L、D分别为照片总长度和总宽度(以像元为单位),l×d代表照片被划分为3行×3列的九宫格框架;Ti,k为某消费空间第i个宫格内第k类元素占比,ni,k,p为第p张照片第i个宫格内第k类像元总数,Ni,p为第p张照片第i个宫格包含的全部像元数量。

2 研究区域选取与类型划分

2.1 研究区域选取与数据收集

本文选取北京市历史文化街区的什刹海历史文化旅游风景区、北锣鼓巷、南锣鼓巷3个街区为案例地,其范围四至:安定门西大街、地安门大街、新街口北大街和安定门内大街,是保护传统旧城整体风貌、维持中轴对称空间格局的核心街区(图3)。近年来,该区域凭借“体验老北京生活”“唱响鼓楼”“还珠格格取景地”等话题标签成为热门“网红”街区,区域内历史建筑、街巷胡同、休闲酒吧等传统和现代相融合的特色场景均成为新兴“网红”打卡点。旅游者通过标记地理位置、复刻“网红”拍照姿势等方式对该历史文化街区进行新的解读与复现,使街区在传统空间格局中叠加片段化打卡体验、文化价值与自我价值交互,体现出“网红”经济下传统旅游空间的符号表征与价值再生产。

图3 研究样本
Figure 3 Research sample

以中国两大旅游数据分享平台两步路(http://www.2bulu.com)和六只脚(http://www.foooooot.com)为数据源,以“什刹海历史文化旅游风景区+旅游或打卡”“北锣鼓巷+旅游或打卡”“南锣鼓巷+旅游或打卡”为检索关键词,抓取2018年1月1日—2023年12月31日旅游轨迹和带地理标记的打卡照片。鉴于两步路和六只脚主要依托个人用户的实地拍摄与体验分析,官方或机构上传内容较少(占比<1%),在数据清洗阶段剔除有偏轨迹、无效、重复性照片等杂乱数据后,共提取出987条旅游轨迹、30 980张有效照片。

2.2 “网红”打卡空间单元的属类划分

基于旅游者的自主打卡行为,本文实现自下而上的“网红”打卡空间单元属类划分。不同的空间单元因同一条旅游轨迹的穿越产生关联,本文以各空间单元被相同打卡轨迹穿越的数量衡量其联系强弱,即被越多相同轨迹穿越的空间单元旅游联系越高,差异性越小,更有可能被划分为同种空间类型。具体过程如下:①结合核心“网红”景观和道路交通等将整体研究区域划分为71个空间单元;②参考相关研究[44],采用系统聚类法对71个“网红”打卡空间单元进行属类划分(式(6));③依据聚类结果和核心“网红”景观,将71个“网红”打卡空间单元凝聚成“历史古建空间”“街巷胡同空间”“潮玩休闲空间”3类。

(6)

式中:Di,j表示空间单元i和j间的差异性;Ci,k、Cj,k为判断空间单元i和j是否被轨迹k穿越,穿越赋值为1,否则为0。

3 实证研究

3.1 感知空间生产机理

基于“网红”打卡照片的要素识别绘制桑基图,可视化3个区块间旅游者感知空间的生产偏好(图4),研究表明:旅游者在历史文化街区的感知空间既具有高度共性,也具有显著的区块差异。建筑、墙和天空3种要素在照片中的占比普遍相对较高,反映出历史建筑、空间风貌仍作为历史文化街区的基础构景元素,奠定了共性的物质性空间框架。传统的历史文化仍作为该区域空间生产的物质基底,对旅游者具有持续吸引力。

图4 旅游者感知关键词类属
Figure 4 Keyword categories of tourists′ perception

通过打卡照片具体要素识别进一步解析不同空间区块感知空间的显著差异性(限于篇幅,只展示前10项,表1)。①历史古建空间以位置标志符号为主。旅游者选取鼓楼牌坊、恭王府牌匾等标志牌及恭王府大门、太湖石石雕等标志性地方景观打卡拍照,强调对地理位置符号标注与凸显,表征旅游消费行为的身体在场性。值得注意的是,107路电车凭借民谣《鼓楼》中的歌词成为“网红”景点,反映出旅游者对原始空间要素的创新生产与价值叠写。②街巷胡同空间以传统生活场景为主。除关注胡同建筑本体之外,旅游者对树(周边绿化树等)、步行道(胡同夹道等)、窗户(传统木质花窗)的关注度也较高,反映出游客对老北京生活场景的选择偏好。③潮玩休闲空间以都市消费场景为主。旅游者更倾向选择脱离传统的、新潮的空间要素,杯子(酒杯或水杯)、桌子(酒吧桌子等)、食物(特色小吃等)、水(酒、水、饮料等)、灯(酒吧霓虹灯等)等都市消费场景占比较高,呈现出都市现代化的消费特征。另外,人物本身占比也较高,描述了旅游者在酒吧与同伴或周边陌生人的交谈场景。旅游者选择代表都市化生活的消费要素,表征了自身对体验品质与个性化的诉求,并且将自身嵌入具有高识别度和象征意义的消费场景之中,不仅仅是记录独特的消费体验,更是通过社交媒介传播强化其社交身份和圈层归属感。

表1 照片要素识别
Table 1 Identification of photo elements

3.2 构想空间生产机理

基于打卡照片的色彩分析(图5),从冷色系和暖色系两个角度以及色调、饱和度和明度3个属性探究3个区块内旅游者构想空间的生产机理。①历史古建空间中,中国传统的红色系和黄色系占比高达72.3%,饱和度和明度偏低(S红色系和黄色系=0.432,V红色系和黄色系=0.323),反映出旅游者倾向以“去现代化”建筑的外观色彩投射历史古建空间的复古、怀旧风格,并以此表征集体怀旧感。②街巷胡同空间中,冷暖色系分配较均衡,以青色系为主的冷色占比56.2%,以黄色系为主的暖色占比43.8%。旅游者多将温暖、有烟火气、冷暖对比强烈的黄色系添加到相对清冷、古旧的青色胡同建筑之上,对老北京生活空间投射文艺化、市井化的情感感知。③潮玩休闲空间中,白天、夜晚呈现出不同的情感色彩:前者多表现为蓝色、绿色系为主的冷色系,占比37.8%,明度较高(V蓝色系、绿色系和青色系=0.689),具有鲜明的自然生态特质;后者多呈现为以黄色系、红色系为主的暖色,占比62.2%,明度较低(V蓝色系、绿色系和青色系=0.344),具有现代潮流感和都市时尚感。该色彩和明度的变化体现旅游者在不同时段的情感需求:白天的冷色给人清新、宁静感,满足游客对自然生态的向往;夜晚的暖色则激发热情与活力,迎合都市夜生活的社交娱乐需求。

图5 照片色彩分析
Figure 5 Photo color analysis

3.3 交互空间生产机理

基于“网红”打卡照片的构图分析探究3个区块内旅游者交互空间的生产机理,并分别提取出代表性、重复率最高的构图形式,识别旅游者与旅游空间要素的交互行为模式。

3.3.1 历史古建空间 该类空间主要呈现出两种交互模式:①全景式构图模式(图6a)。照片主体为大体量的传统建筑元素,旅游者的自我呈现大多采用前置于鼓楼建筑景观并与107路电车左右相望的方式,即将自身前置嵌入历史古建场景之中,表征出明晰的身体位置和相对静止的历史建筑。②局部标志式构图模式(图6b)。该构图方式相对简洁,旅游者将自我置于视觉核心区,以局部场景要素作为客观陪衬,以地标性符号凸显“身体在场”的空间实践。结合照片的评论分析,“出片”“同款机位”等词汇出现频率较高,旅游者更倾向于复现“网红”同款机位,通过场景再现、构图复刻的方式表达对社交媒体中流行趋势的追随、对群体价值的认同,强调在该过程中展现自身的品位和身份,进而实现自我形象建构与自我价值展演。

图6 历史古建空间示意
Figure 6 Schematic diagram of historical and ancient architectural spaces

3.3.2 街巷胡同空间 该类空间为对称性构图的交互模式(图7)。旅游者在对称和稳定的画面布局中,将四合院、胡同、路人、天空、树等生活场景符号进行组合式构图,并且侧重对空间形态和胡同肌理的描述,而非对自我形象的强调。结合照片的评论分析,“文艺”“市井”“烟火”“生活方式”“传统”等词汇出现频率较高,反映旅游者在街巷胡同空间的符号消费行为是一种追溯老北京生活方式的记忆旅行,体现对文艺化、市井化符号消费的圈层认同和场景融入。

图7 街巷胡同空间示意
Figure 7 Schematic diagram of street and alley spaces

3.3.3 潮玩休闲空间 该类空间呈现出3种交互模式:①白天对生态休闲的全景式构图(图8a)。该构图模式通过呈现蓝天、柳树、水域、荷花等自然生态要素,展示旅游者对什刹海公园自然景观的偏好和欣赏。结合照片的评论分析,“漫步”“很惬意”“很悠闲”等词汇频率较高,展现对都市生活的短暂逃离和对生态休闲价值的追求。②夜晚酒吧街的全景式构图(图8b)。该构图模式通过呈现古建筑、现代商铺及什刹海水域等消费场景,标记旅游者在夜晚空间中身体的流动过程。结合照片的评论分析,“灯红酒绿”“小吃”“轻松”等词汇出现频率较高,反映旅游者对夜晚都市生活的情感体验,对“即时满足”型消费体验的分享和传播。③夜晚酒吧消费场景的局部特写(图8c)。该构图模式通过将酒吧的消费符号(如杯子、食物和桌子)进行局部放大特写,揭示旅游者在酒吧的停留状态。结合照片的评论分析,“缓解压力”“年轻人”“音乐”等关键词出现频率较高,反映旅游者嵌入都市消费场景,表达出体验发生机制的身体在场迸发的即时情感的关注。

图8 潮玩休闲空间示意
Figure 8 Schematic diagram of trendy leisure spaces

注:本文所展示的所有原始照片均已征得原创者同意。

4 结论与讨论

4.1 主要结论

本文以旅游者为空间生产主体,强调旅游者在旅游空间生产中的主导权与建构力,依据空间生产三元理论,从“物质甄选—情感投射—行为交互”连贯性的旅游体验过程阐述“网红”旅游消费模式与空间生产机理,分析旅游者对原始空间秩序的甄选与截取、对传统空间价值的抽象与重构。选取北京历史文化街区为实证研究对象,结合旅游者的打卡轨迹与资源属性,将研究区划分为“历史古建空间”“街巷胡同空间”“潮玩休闲空间”3个区块,从感知空间(要素识别)、构想空间(色彩分析)和交互空间(构图分析)三维度对比分析3个区块的“网红”消费模式与空间生产机理。具体结论如下:

1)感知空间生产机理表征为旅游者对空间形态的捕捉和甄选,以及对空间要素的认知和理解。感知空间旅游者的感知共性较突出,整体仍聚焦捕捉与甄选历史文化元素和传统空间形态,但在不同空间区块中呈现差异化的空间实践。历史古建空间中,旅游者通过位置标志符号表征身体在场性,并对原始要素进行符号抽象与价值叠写;街巷胡同空间中,旅游者通过传统生活场景的呈现,投射对老北京生活方式的想象与偏好;潮玩休闲空间中,旅游者则借助都市消费场景表达新潮体验与社交属性。由此可见,旅游者生产的感知空间以历史文化元素和传统空间形态为基础,同时通过选择性放大不同区块特色要素,实现对传统物理空间基础要素的叠写,以及对空间结构与要素权重的重塑。

2)构想空间生产机理表征为旅游者在感知空间的基础上,将物质元素与自身情感、文化认同相结合,形成对空间的情感投射和抽象表达。历史古建空间以红色系和黄色系为主,表征集体怀旧感;街巷胡同空间以青色系和黄色系为主,呈现文艺化与市井化特征;潮玩休闲空间则表现出昼夜差异,白天以蓝色、绿色系突出生态休闲特质,夜间以黄色系和红色系强化都市潮流特征。相较于侧重基础要素叠写和特征要素权重重塑的感知空间生产,构想空间生产更强调情感意义的聚焦,并在潮玩休闲空间中呈现出昼夜转换的动态性。由此可见,旅游者虽在物质元素截取上存在差异,但其情感表达在静态与动态情境中均表现出较高趋同性。

3)交互空间生产机理为旅游者对感知空间与构想空间的覆盖与融合,表现在旅游者对产业空间的互动和利用,这种交互不仅体现在旅游者与空间元素的互动,还体现在旅游者对空间消费意义的共同构建上。旅游者针对历史古建空间的交互空间生产模式为“重在场”,其构图模式为全景式和局部标志式构图,强调传统建筑要素、标志性符号对自我位置、身份的呈现,反映旅游者对身体在场性具身体验的表达期望;街巷胡同空间生产模式为“重场景”,通过对称性构图模式,强调对空间形态与胡同肌理的描述,表达对地方生活的圈层认同和场景融入;潮玩休闲空间生产模式则为“重要素”,旅游者通过全景式和局部特写式构图,描述对生态休闲和都市消费的偏好。

4.2 讨论

1)旅游者的空间生产行为呈现出显著的一致性与集群性。如何啊龙等[50]所述,社交媒体的视觉化实践推动旅游者从“景观接收者”向“空间生产者”转型,其本质是媒介空间与物理空间的互构共生。实证发现,旅游照片在构图、色彩等维度呈现显著同质化,形成网红空间的标准化视觉语法。这一现象印证了邵培仁[51]的“媒介部落”理论——旅游者通过具身实践复现媒介预设的视觉脚本(如“故宫红墙打卡”模板),在点赞、评论的“蜂鸣效应”中强化对“想象共同体”的价值认同。值得注意的是,此种生产行为并非对原真性的复刻,而是对物质空间的符号化叠写:传统建筑构件(如飞檐、斗拱)被解构为可拼贴的视觉符号,并被重新编码纳入“国潮”“文艺”等流动的媒介价值体系[52]。由此,历史文化街区呈现出“脱域性再生产”特征——地方元素脱离原初语境,转化为流动的数字化景观。

2)旅游者的空间生产模式呈现出显著的空间分异。具体而言,历史古建空间表现出“符号怀旧逻辑”:生产主体为游客与官方叙事,核心动力是对历史记忆的唤醒与文化认同的追寻,游客通过“重在场”构图和暖色调渲染,将牌坊、石狮等地标性建筑符号化,借助列斐伏尔“空间表征”理论框架,实现与权威性历史叙事的身体并置与价值再生产。街巷胡同空间呈现“日常生活再现逻辑”:生产主体是游客与居民日常互动,动力来自对地方生活审美化和“烟火气”的媒介话语再现,游客通过“重场景”对称构图、青黄色系色彩聚焦市井生活符号,构建完整性的地方图景,以媒介化方式挽留正在消逝的地方性记忆,实现生活方式体验价值的生产。潮玩休闲空间体现“消费展演逻辑”:生产主体由游客与消费资本共同主导,动力源于社交身份建构、即时满足和圈层归属需求,游客通过“重要素”构图、高饱和度色彩及消费符号特写进行空间再现,契合Gyimóthy[53]的社群归附理论,将街区转化为“潮流品位试炼场”,实现“圈层身份”的媒介化宣告(如“ins风咖啡馆打卡”=中产审美认证)。

3)旅游者的空间生产成为驱动旅游空间更新的新方式。结合实证研究,普通“107路”公交及其站牌原本是城市交通系统的日常要素,但在民谣音乐等媒介的推动下被赋予怀旧情感意义,经由微博话题热度、短视频传播等媒介放大后,其符号属性被持续重构,逐渐脱离功能性使用价值,转化为游客进行情绪投射和身份建构的文化符号。游客基于媒介空间的“流量审美”,通过打卡行为塑造出一种新的“暂时同意”的文化模式[54],开拓了传统空间的更新生产方式。这种空间更新具有短暂性与即时性特征,但仍能为空间注入人气与活力,成为突破传统旅游消费模式、迎合新型消费诉求的有效途径。然而,“流量逻辑”也可能引发“过度商业化”和“地方性淡化”问题,网红模式并不一定能带来地方的长期复兴,甚至可能引发地方价值异化等问题[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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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duction mechanism of tourism space in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districts driven by internet celebrity consumption:an analysis based on social media photo data

JIANG Wenjia1,QIN Xiaonan2,DU Xueting3,FU Yao2,CHEN Hu4

(1.InterdisciplinaryCenter,ShandongUniversity,Jinan250100;2.SchoolofManagement,OceanUniversityofChina,Qingdao266100;3.BusinessSchool,ShandongNormalUniversity,Jinan250014;4.CollegeofPublicAdministration,ShandongAgriculturalUniversity,Taian271018,China)

Abstract：Based on the theory of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and symbol consumption theory,this paper positions tourists as active agents in the generation of tourism spatial meaning and value reproduction in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districts.Proceeding from the sequential experiential process of "material selection-emotional projection-behavioral interaction," we propose an analytical framework of "perceived space-conceived space-interactive space" to investigate the production mechanism of tourism space in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districts under the impetus of "internet celebrity" consumption.Taking the Shichahai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Tourism Area,Beiluogu Lane,and Nanluogu Lane in Beijing as case sites,and utilizing social media photos and tourist trajectory data,the paper employs 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 (CNN)-based feature recognition,HSV color analysis,and photo composition analysis to reveal the differentiated processes through which tourists engage in spatial element selection,emotional meaning expression,and spatial interaction practices.The findings are as follows.① At the level of perceived space,tourists′ spatial production of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districts is manifested in the selective selection and symbolic reorganization of spatial elements.The historical and ancient architectural spaces predominantly feature geographic landmark symbols and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elements,while the street and alley spaces highlight the living scenes of old Beijing,and the trendy leisure spaces present more urban consumption elements.② At the level of conceived space,tourists complete the emotional projection of spatial meaning through photo colors.The historical and ancient architectural spaces are characterized by a low-saturation red and yellow color scheme to convey a sense of historical nostalgia,while the street and alley spaces are expressed in a green and yellow color scheme to express artistic and vernacular imagination of local life.The trendy leisure spaces present a dual emotional image of ecological leisure and urban trends through color differences between day and night.③ At the level of interactive space,tourists interact with spatial elements via distinct compositional strategies.The historical and ancient architecture spaces embody the body embedding of "presence-oriented",the street and alley spaces embody the local life integration of "scene-oriented",and the trendy leisure spaces embody the consumption scene embedding of "element-oriented".

Keywords："internet celebrity" consumption;space production;media narrative;historical and cultural districts;social media photos

中图分类号：F592.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2-0504(2026)05-0131-10

收稿日期：2025-03-12; 修回日期：2025-05-14

基金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41901169);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23ATY005);山东省自然科学基金项目(ZR2024MD007)

作者简介：姜文佳(2000—),女,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旅游开发与管理。*通信作者E-mail:sdqinxn@126.com

doi：10.3969/j.issn.1672-0504.2026.05.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