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三百年前的南雁“旅游攻略”

三百多年前,一位吴江人从苏州一路南下,坐船、换轿、渡筏,钻进浙南一座“游人无至者”的荒山。他在山里走了三四里,写下了一篇不到两千字的游记,末了还对着清泉白石发誓:“余幸未老,此生或能再至。”
此人名叫潘耒,这篇游记题为《游南雁荡记》。它像一份旅游攻略,潘耒用第一视角带您打卡体验:路从哪里断,筏从哪里渡,哪个洞可以住人,哪条溪涨水时“习流者难之”,他都替你试过了。
潘耒(1646—1708),字次耕,又字稼堂,晚年自号止止居士,江苏吴江人。他出身书香门第,哥哥潘柽章是清初著名史学家,在庄廷鑨明史案中遇难。潘耒幼有“圣童”之名,“读书目百行下”,后来师事徐枋、顾炎武,群经、诸史、历算、音韵、佛学,无不通贯。顾炎武晚年刻《日知录》,序就是潘耒写的。

潘耒画像
清康熙十八年(1679),潘耒以布衣身份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参与纂修《明史》,并主纂《食货志》。博学鸿词是清代比常规科举荣誉更高的“制科”,整个清代才开过两次。但潘耒的官瘾不大,加上“年轻气盛,很快在朝廷受到排挤,四十岁不到便被迫降调回乡”。此后他自号“止止居士”,把余下的时间投入到奉佛和游山玩水。
潘耒的旅游,不是“到此一游”式的打卡。他每到一地,往往一游再游,游记一写再写,诗词一题再题。他曾多次造访温州,也为瓯越山水留下众多墨迹。

潘耒的砚刻书法作品
温州仙岩因朱自清的《绿》而闻名遐迩,他在这篇散文开头就提到“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而在朱自清之前两百多年,潘耒已经三次游览仙岩,并连续写了《游仙岩记》《再游仙岩记》《三游仙岩记》。其中,第三次游仙岩,正是他游完南雁归途中的事。他从南雁回来,到瑞安,念着与仙岩圣寿禅寺太虚和尚的约定,买舟径往仙岩,冒雨再登翠微岭,看了梅雨潭、雷潭、龙须潭。
对于北雁荡山,潘耒更是拿出了“组诗轰炸”的架势。康熙三十年(1691),潘耒从吴江出发,春游天台,五月入雁荡,在灵峰、灵岩、大龙湫、雁湖之间徜徉十天左右,写就一部巨制《雁山百咏》,凡百题,得诗百三十首。

潘耒游南雁的念头,其实是在仙岩“聊”出来的。他在仙岩与天目和尚夜坐清话,天目和尚听他说曾登北雁雁湖,“为之色飞”,顺势说起平阳钱仓的动石和南雁仙姑洞的石梁之胜。潘耒“始有游南雁荡意”,回到郡城后“亟求南雁志观之,心艳其奇,决意一往”。也就是说,他先读了南雁的山志,被“种草”后才动身。这大概是古代版“先做攻略再出发”。

康熙《平阳县志》的《南雁图》
潘耒的南雁之行大约发生在康熙二十五年(1686)。他的游记并没有开门见山地写南雁,而是把“进山之路”详实地记录下来。六月十日出温州郡南门,登舟,先到仙岩看梅雨潭瀑布。然后过瑞安飞云渡,换船到平阳,肩舆(即坐轿)至坡南,再舟行过荆溪,先到钱仓揽胜。钱仓是南雁的门户,凤山那些“如笏拱,如剑削,如花簇萼,如芝承盖,如鱼鼓鬐者,鸟佛首者,钟卧者,鼓悬者,彝鼎敦盘错然陈列者”的怪石,使他大开眼界,惊奇留恋不已。他遍历全山观玩了这别具一格的岩景,又登攀上著名的摇动岩,以足踩踏,亲摩其状。几十年后,清代大诗人袁枚慕名来游,也为摇动岩留下诗篇,让这个奇特的景点更加声名远播。潘耒认为钱仓这片怪石自成一格,既不像天台,也不像北雁,倒有点像山东峄山的味道。

钱仓摇动岩
潘耒游了钱仓,当日便乘潮至水头,一路上,他已初次揭开南雁“神秘的面纱”,“行未半,望见连山峭拔,有鸾骞凤翥之势,不问知为南雁山矣”。晚上,他留宿于石筠禅院,这所古刹环境幽美,是五代高僧愿齐所创,又是游南雁必经之路。清初大学士陈廷敬曾赠以“戒珠映日”之题额,故名著远近,潘耒对此也有详细的描绘:“一峰绝高而锐曰蒲尖,石筠祥院在其麓,趋就宿焉。清溪数折,平畴百顷,居民十数家藏深篁茂树中,鸡犬声绝,钟梵出焉。梧竹交阴,净不可唾。”

第二天,潘耒由寺僧彻庵作向导,开始向南雁进发。然而当时的景区并未得到很好的开发与保护,寺僧告诉他:山中诸名胜“路封闭,且一二百年悉不知所在”,只有仙姑洞可游,还得“裹粮以往”。潘耒妙笔记录沿溪一路的景象:“溪旁斩崖千丈,寸寸作劈斧皴,丹碧相间如古锦。危栈一线,下临奔湍,令人目赏而股休。”这就是从浦潭尾到吴山一带奇异的山光水色。到了渡口,村民用筏济渡,他在竹筏上见一峰高耸,有洞通明,说不知何名,也不见于志乘,其实这个岩峰便是耸立于碧溪渡畔,与两仙对奕隔溪相望的“石天窗”。

南雁云关秋色 陈亮/摄
渡溪之后,奇峰夹涧林立。涧东有仙官峰、观音洞、龙角、象牙诸岩;涧西有天柱、狮子、鳌头、犀角诸峰,以及仙姑洞和大小石梁。仙姑洞“高广如厦屋”,洞隅一泓泉水不盈不涸。洞左还有一个曲室般的洞,越往里越黑,“如入牛角,深不可穷”。最精彩的是月牖:旁边一个小洞“裁容一人”,引首外望,然后“伛偻自牖出”,梯石攀藤数百步,出小石梁,再登大石梁之巅。站上去一看,“诸峰如一林春笋,皆在足下”。石梁两峰千寻对峙,下开上合,宛如天桥,空明广阔。潘耒文中提到这么多南雁景点名称,可见他来之前已做足了功课。
潘耒这段南雁之旅也充满遗憾。他本打算登上明王峰,探大小龙湫,访高僧愿齐结茅遗址,但“问诸士人,士人不知;问诸山僧,山僧不晓;问诸村民,村民莫余告者”。他承认自己只游了南雁“十之一二”,南雁其他景区,如畴溪、顺溪、石城、东屿等,都没有机会去游了。但他却从吴山到仙姑洞这三四里路所见,就判断南雁的风景不输北雁,给出了“秀岩巧石,鬼划神鑱,实不减北雁”的评价。

南雁荡山 郑书夏/摄
这篇游记最后,潘耒留了一句话:“余幸未老,此生或能再至。清泉白石,实闻斯言。”他想以后有机会再来南雁荡山,“翦秽芟荒,一洗此山真面目”,只可惜他始终未能实现这一愿望。三百多年前,潘耒替你试过的那些路,现在重走仍令人意犹未尽。
附:潘耒《游南雁荡记》全文

潘耒《遂初堂文集》中收录《游南雁荡记》一文
南雁荡在平阳西南,去瓯郡治可二百里,僻远荒塞,游人无至者。余披志乘,言其奇胜与北雁荡等,复鼓锐往游焉。
以六月十日出郡南门,登舟,再过仙岩,观梅雨潭瀑布,雨后壮大十倍,遂尽其奇。至瑞安,过飞云渡,易舟抵平阳,肩舆至坡南,复舟行过荆溪,见一山横亘十余里,怪石骈列,其巅如笏拱,如剑削,如花簇萼,如芝承盖,如鱼鼓鬐者,鸟佛首者,钟卧者,鼓悬者,彝鼎敦盘错然陈列者,迤逦不绝。至前仓之风岩,休于西寺。从寺后登山,山石零星辏泊,如堆叠而成,或顶附而腹离,或肩倚而股胯,中空处皆可盘旋。人行石背,水鸣石底,山半两巨石相倚,微撼之辄开,徐而自合,铿然作声,是名动石。其他磊砢者,悉不知名。此山别为一格,与天台、雁宕都不类,类兖州之峄山,惜在僻壤,人见者希,土人亦不甚赏誉也。
由前仓复易舟,候潮长溯北港而上,六十里至水头,行未半,望见连山峭拔,有鸾骞凤翥之势,不问知为南雁山矣。一峰绝高而锐,曰蒲尖石。筠禅院在其麓,趋就宿焉。清溪数折,平畴百顷,居民十数家藏深篁茂树中,鸡犬声绝,钟梵出焉。梧竹交阴,净不可唾,禹门禅师主之。扫石烹泉,萧然相对,令人有遗世之想。讯山中诸名胜,则寺僧皆云:“路封闭,且一二百年悉不知所在,唯仙姑洞可游,亦须裹粮以往。”乃觅肩舆,行僧彻庵为导,沿溪而前。溪旁斩崖千丈,寸寸作劈斧皴,丹碧相间,如古锦危栈一线,下临奔湍,令人目赏而股栗。前至吴山,溪益阔,水益驶,积雨瀑涨,飞流直扫,箭激雷轰,假筏以济,习流者难之。又前二三里,得稍平处,乃渡。隔溪见峰峦多奇状,僧指之,曰白岩,曰火焰。坐筏上见一峰,高处有洞通明,不知于志乘何名也。既渡溪,见石笋三五骈立,中高而旁杀。一穴中通,名石屏风,殊不称,易以笔架或差肖耳。稍前,一柱矗立,端圆削成,为石华表。又前,削壁临涧,飞泉迸下,如露珠,名撒水岩。自是奇峰夹涧林立,涧东为仙官峰,为观音洞,为龙角、象牙诸岩;涧西为天柱、狮子、鳌头、犀角诸峰,为仙姑洞,为大小石梁。仙姑盖宋时朱氏女子辟谷居此者,洞高广如夏屋,屋隅有泉一泓,不盈不涸;洞左复有一洞,如曲室,室后窈黑处如入牛角,深不可穷。前临断崖,见涧东诸峰无名而秀异者甚众,旁有月牖,裁容一人,引首外望,伛偻自牖出。梯石攀藤,数百步出小石梁,下登大石梁之巅,则诸峰如一林春笋,皆在足下矣。石梁两峰,千寻对峙,下开上合,宛如天桥,空明广阔,俯临无际。天台之石梁正以瀑为雄,以狭为奇耳,壮丽故不逮此也。洞栖一僧曰幻临,讯之乃吾邑人,饱参诸方,遁迹来此,趺坐不出,访以梅雨潭、玉帘瀑、大小龙湫、藤道、悬楼诸胜,茫然不知,仅指西南一峰曰玉女,亦不知是否也。
南雁山连绵三四十里,诸奇胜皆在深奥处,此仅得十之一二。余初意欲穷搜幽讨,直登明王峰顶,一观雁荡,如北雁故事。乃问诸士人,士人不知;问诸山僧,山僧不晓;问诸村民,村民莫余告者。岂天之未欲发露此山邪!何锢之深也?然自吴山至仙姑洞,三四里间,秀岩巧石,鬼划神鑱,实不减北雁。浅者既尔,深者可知,图志具在,往哲不诬。因一脔而思全鼎;因一斑而求全豹,世岂无勇健过我,资力过我,剪秽芟荒,一洗此山真面目者?余幸未老,此生或能再至。清泉白石,实闻斯言。
参考资料:
《潘耒〈游南雁记〉》柳金
《雁荡诗路上的一座丰碑——潘耒和他的〈雁山百咏〉》陈瑞赞
《潘耒三游仙岩记》翁德汉
《遂初堂文集》潘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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