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山西，你会联想到什么？煤老板、刀削面、晋商、贾樟柯，还是《黑神话：悟空》带火的那些古建？

     今年国庆假期是我第三次去山西。我逛了太原东南部的晋中市，自北向南依次游览了榆次老城、乔家大院、镇国寺、平遥古城和双林寺。有道是“地上文物看山西”，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座古建都给人以一眼千年的震撼。除此之外，我对山西的印象和概念，大多来自于贾樟柯镜头下夹杂着旧工业时代气息的“县城叙事”。

“没那么美好”的生产者叙事

     这次旅途中我跟两位网约车司机师傅聊起家常，这两位司机都是兼职，跑滴滴是为了趁国庆假期多赚点钱补贴家用。其中一位还是06年毕业的北京211大学生。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留在北京工作。作为那个年代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没有前辈指引，也没有信息获取渠道，无论是选专业还是找工作，都是凭感觉摸着石头过河，出了学校更是两眼一抹黑，对于职业规划没有任何概念。等到年纪渐长，终于懂得了自己想要的，但大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师傅的困惑并不少见，我们的基础教育举世无双，培养出了大量适合工业文明发展的高素质人才，但再更深远一些的职业教育还差得远，导致这些人才资源的浪费和错配，实属可惜。好在现在AI的普及一定程度上实现了信息平权。

     说到网约车行业，让我想起经常看到媒体夸赞在中国生活是如何的便利和便宜——凌晨两点送达的宵夜、随叫随到的网约车、几块钱也能包邮到家的小商品……重要的是，这些便利都能以极低的成本获得。但另一边，我跟司机聊天得知，国庆游客多、订单多，还能多挣点钱（其实每公里也就一块钱左右...）实际上网约车这一行已经趋于饱和，平时不开“一口价特惠快车”根本接不到订单。

      所以换个角度，从生产者的视角来看，叙事或许并不美好：这份“美好”的消费体验意味着不到20块钱的时薪、意味着每天12小时以上的劳作、意味着供需关系失衡下的劳动剥削。如何改善灵活就业者的福利待遇、增加就业岗位和收入，激活整个社会的消费活力，最终实现经济的正循环，或许是上层需要思考和解决的问题。

古城烟火的背后

     平遥古城的大街夜晚灯火通明，打扮精致的古装小姑娘不绝如缕，10元一人次的观光车呼啸而过，场面比一百多年前的晋商鼎盛时期犹有过之。在熙熙攘攘的主街之外，巷子口还坐着摆摊卖义乌小商品的大爷、卖1元一个雪花梨的婆婆...小巷中部分衰败的旧屋透过门缝可以看到杂草丛生，步履蹒跚的老人守着陈旧破败的小院。

     古城外是当地大多数居民日常生活的地方。走到县城的夜色中，街道上的小吃街反而没有当地特色，与全国一样——小肉串、臭豆腐、大鱿鱼、烤冷面，以及蜜雪冰城。几个年轻人点了几瓶啤酒坐在小摊上闲聊，古城的热闹似乎与他们无关。几十万的房子、十来万的车、老婆孩子热炕头，也未尝不是一种理想生活。但我觉得，如果把我自己放到那个情境里，我是否还能思考未来？畅谈理想？我会不会对自己的人生道路感到迷茫和束手无策？

     贾樟柯曾经说：“当我离开故乡时间长了，我在北京，巴黎或者纽约，我会想我的故乡，而那时候我才开始能够理解我的家乡，理解那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理解社会、我的父母和同学，理解我的家乡的贫穷，理解很多事情，我真正获得我的故乡，其实是因为离开了它。”

     北上广只是认识中国、对外宣传的一个窗口、一张名片，但那不是全部的中国。除了一二线城市和农村人口，在小城镇生活的人才是中国的大多数，而这样的县城才是真实中国的一个缩影。

大迁徙与城镇化    

     每个人都只是时代洪流下一粒随波逐流的浮萍。山西有一段移民史叫“走西口”，与“闯关东”、“下南洋”并称中国三大移民潮。平遥作为晋中旅蒙商人“走西口”的出发地，在这里听到的历史，讲述得更多的是晋商家族依托北上参与中俄贸易的商道，发展出票号、镖局等金融与物流体系，成为近代中国商业大亨的辉煌。但对于晋北、陕北贫苦农民来说，“走西口”也是因饥荒被迫外出谋生的移民活动。

     同样，在改革开放后的几十年里，我们也经历了一次波澜壮阔的城镇化移民历程——从乡村到城镇、从城镇到大都市、从内陆到沿海。尤其是01年我国加入世贸组织，进入世界分工体系之后，激荡的黄金时代成就了一代“英雄人物”。

    但是另一方面，旧有的熟人社会和传统观念逐渐土崩瓦解，而在都市原子化社会中兴起的契约精神、公民意识等价值观念还未完全建立。城镇处在农村与大城市的过渡地带，这种社会巨变带来的生活方式、世界观和价值观差异，使得身处其中的多数人更加无所适从。

      原来看历史，总爱看人物传记，看“将相王侯，宁有种乎”，看大人物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但随着阅历见长，我越来越喜欢看普通人的生活——不同时代的人们衣食住行、吃穿用度、宗教信仰、文化娱乐。

战争、制度、传记等，这些写在史书上的重大事件和人物并不是历史的全部。从人民史观来看，还有一部分藏在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藏在城隍庙善恶有报的朴素观念、藏在晋商大院伙计的行商规矩、藏在满天悬塑神佛的文化信仰。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史书告诉我们历史如何被宏大叙事所推动，但除此之外，更加值得我们关注的，是历史如何落在普通人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