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论AI时代的旅游,需要摆脱传统的认知视角
谈论AI时代的旅游,需要摆脱传统的认知视角
当“信息—流程—交易”被接管之后,还剩下什么不能被替代
一、一个被技术叙事掩盖的真问题
关于人工智能与旅游的讨论,眼下几乎都落在一个共同的框架里:AI是效率工具,旅游是需要被提效的产业,两者相遇,问题只剩“谁会被取代”和“谁抓住了红利”。这个框架如此自然,以至于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句:我们讨论的“旅游”,是不是那个正在被改变的东西?
第47个世界旅游日将主题定为“数字议程与人工智能重塑旅游业”。这个说法本身就是典型的行业视角——技术是施动者,旅游是受动者。但如果我们真的沿着这个方向推演下去,会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AI在旅游领域做的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就是把旅游拆解为信息、流程与交易三样东西,然后逐一接管。
而这三样东西,恰恰是过去三十年旅游产业赖以立身的全部。
二、传统的旅游认知,建立在一个脆弱的三脚架上
要理解这场冲击有多深,先要承认我们一直在用的那个认知视角是什么。
大众与行业共享的旅游观,可以概括为“位移+消费”:旅游是离开惯常环境,到达某地,完成一系列消费行为。旅行社的商业模式、导游的职业价值、OTA的平台逻辑,都建构在这个理解之上。传统导游的核心价值曾经有三个支柱——信息差、流程执行、购物返佣。
这三个支柱在2026年同时出现了结构性松动。
信息差被抹平,是最先发生的。《AI+旅游产业融合发展研究报告(2026)》显示,超过86%的用户已尝试通过AI咨询旅行计划,超过七成形成使用习惯,“经常使用”者占27%。AI旅行助手从2025年10月上线到年底,已生成超过131.5万份深度旅行攻略,覆盖55个国家、416个以上城市。过去游客付费购买的“这条路怎么走、哪家餐厅不踩雷”,现在手机全给。
流程执行被替代,是第二根柱子。《2025智慧旅游公报》显示,90%的5A景区、70%的4A景区已实现AI智能导览全覆盖。黄山“AI伴游”能基于实时客流提前一小时预判拥堵,准确率约90%,将高峰期等待时长降低约60%。举旗、点名、背词、催集合这些动作,AI做得比人更标准,而且7×24小时不掉线。
第三根支柱是购物返佣,它在零负团费整治与消费观念转变中走向终结。海口等地要求旅行社配齐专职导游的整改,切断了靠购物店提成的收入链。一个被反复引用的数据是:全国持证导游约65万人,但与旅行社签订正式劳动合同、缴纳社保的专职导游仅约10.7万人,占比不足17%。也就是说,绝大多数导游本就是以个体户形态存在的。当传统团萎缩,他们最先被甩出局。
于是出现了2026年被反复讨论的“导游已死”命题。普通挂靠导游占群体约八成,2026年上半年月均带团仅1至1.5个,月收入3000至5000元;而小语种、入境游、研学、高端定制导游排满档期,小语种导游日薪可达2000至2500元。头部约20%的导游拿走了行业约45%的产值,尾部约30%的人年收入不足3万元。
群体 | 带团频次 | 月收入区间 |
普通挂靠导游(约80%) | 月均1—1.5个团 | 3000-5000元 |
全职/外语/高端导游 | 月均3—4个团 | 8000-20000元 |
稀缺小语种导游(旺季) | 档期排满 | 日薪2000-2500元 |
尾部约30%从业者 | 长期闲置 | 年收入不足3万元 |
如果只用传统视角看,这一切会被解读为“行业洗牌”——弱的被淘汰,强的活下来,市场在优化配置。这个解读没有错,但它太便宜了。因为它默认了那个三脚架依然成立,只是腿在换。真正的问题在于:如果AI端掉的不只是三根柱子,而是那个三脚架本身呢?
三、AI真正动了的,是“旅游=信息处理”这个等式
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AI在旅游领域最成功的应用,全都发生在旅游的“前段”和“中段”,而且都长着同一种形状——把不确定性压缩为确定性。
携程的“携程问道”、同程的“程心AI”、飞猪的“帮帮”,产品定位各不相同,但底层逻辑完全一致:用户在出发前表达需求,系统把模糊的愿望翻译成确定的行程,再把行程翻译成确定的订单。飞猪CEO庄卓然甚至预言,未来可能没有OTA(在线旅行社),但会出现“全智能旅行代理”。同程DeepTrip负责人方舟的说法更精确:传统平台是“用户自选商品的旅行超市”,智能体时代则升级为“私人旅行管家”。
这个转变听起来是升级,实际上是一次深刻的重构。超市的逻辑是用户自己面对货架,管家逻辑是系统替用户完成选择。而系统的选择依据是什么?是它对你的画像。
这就是问题的起点。
旅游这件事,有一半的魅力恰恰来自不确定性。你在街角遇到一家没在攻略上的小店,你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困在寺庙廊下,你和民宿老板多聊了半小时从而改变了对这座城市的印象——这些经验无法被规划,因为它们的前提就是“没有预期”。而AI的产品逻辑,本质上是一个预期管理装置:它让一切变得可预期,从而消灭了那些只能通过意外才能抵达的经验。
计算机科学界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纯粹追求预测精度会把用户困在可预测的循环里,因此工程师设计出“ε-greedy策略”:不要把100%的行程押在用户历史偏好上,而是预留一个经过校准的比例专门用于“探索”,有意注入随机性。这个技术细节值得玩味——它恰好从反面证明了,AI的默认方向是收敛,而不是敞开。
四、被算法裁剪的世界:一个更隐蔽的威胁
2026年9月,一篇题为《当AI选择我们能看到什么》的评论提出了一个我认为值得整个行业认真对待的判断。作者承认个性化规划的好处——分散庞贝、圣托里尼、京都那样的拥堵,把游客引向安静的目的地、被忽略的街区、冷门的博物馆——但他指出,真正的代价不在“算法的自由”,而在视野的私人化。
传统的旅行指南、公共电视节目、晨报,虽然充满偏见和遗漏,但它们向广泛人群呈现了基本共同的选择。不同的人面对同一张头版、同一面展墙、同一条推荐路线,他们可以赞成、反对或无视,但他们是在一个共享的框架里争论。而个性化系统做了一件更早、更不可见的动作:它根据“你是谁”的先验判断,调整了哪些可能性能够进入你的视野。
结果是一种“算法的地方主义”。一个请求“历史教堂”的旅行者,可能会得到一份精彩的教堂清单,但永远不会遇到那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的社区节庆、地方剧场或工业遗址。问题并不在于经验被筛选了,而在于它是按照关于这个人的某个模型被筛选的。
把这个判断放到旅游语境里,它的分量会更重。人文主义地理学家段义孚区分过“空间”(space)与“地方”(place):空间可以穿过、可以计算、可以标在地图上;地方则是一个空间被经验和记忆慢慢沉积之后形成的东西。旅游业往往处理的只是space——机场到酒店多少公里,今天能走几个点。而一个地方什么时候变成place?不是因为去了著名景点,而是因为开始和它发生某种日常关系:知道哪条路适合清晨走,哪一段湖边在傍晚最安静。
问题在于,“日常关系”能否生成,取决于你是否偶然碰到了它。算法把偶然性也纳入了规划。当一个地方的“可发现性”越来越由算法决定,那些未被数据标记的角落,就相当于在旅游世界里不存在了。这不是拥堵问题的解决,而是“地方”生成机制的衰退。
五、导游不会消失,但“不可替代”需要重新论证
行业里流传着一套反驳AI替代论的话术:AI没有温度、不会共情、缺少现场应变。这些话不错,但论证方式是不够的——它把人的优势放在了“情感附加价值”的位置上,暗示人的作用是给机器的标准化服务“加一点温度”。这是一种退守性的辩护,等于承认了AI负责主体、人负责点缀。
我认为更准确的论证应该是结构性的。
中国传媒大学卜希霆提出,导游难以被替代的核心价值有四:具身感知与情感交互、突发危机处置、文化转译与共情、信任背书与安全感。这四条里,最具理论分量的其实是第一条和第二条的合体——AI缺少身体,因此缺少在场。
旅游经验的特殊性正在于此:它必须发生在身体在场的前提下。你可以让AI给你讲一百遍敦煌的颜色,但你不能通过它“站在”那里。段义孚说,亲切经验埋藏在内心深处,“亲切的场合往往是那些使我们不加防御、易受伤害的场合”。不加防御是一种身体状态,不是一个信息状态。一个向导的价值,很多时候不在于他讲得比别人好,而在于他替你承担了陌生环境里的不确定性,让你能够放下防御,从而真正进入对地方的感受。
这解释了为什么数据呈现出一种反直觉的走势:月收入5万元以上的高收入人群中,75.86%愿意为真人定制服务支付溢价。AI越普及,真人服务的稀缺性反而越高。这不是怀旧,而是需求结构的真实变化——当信息不再稀缺,稀缺的就不再是信息。
同时,AI的能力边界也应该被诚实地说出来,而不是被温情的话语掩盖。行业短板已经暴露得很清楚:部分AI生成的行程存在信息滞后、库存信息缺失、本地化细节不足;网红打卡地“货不对板”投诉同比暴涨127%,AI“照骗”是主要原因;AI还存在“知识幻觉”,可能一本正经地戏说历史。这些不是技术成熟度的问题,而是AI生成内容与实地真实性之间的结构性张力——它没有去过那些地方,它的“知识”来自被反复套模板生产的网络文本。
六、就业问题的错位
关于旅游业的AI叙事中,有一个被广泛接受但缺乏检验的假设:AI能缓解旅游业的用工荒。
Skift在2026年做了一次数据集检验,结论相当有力:AI的暴露度与退休压力,指向的是工资单上完全不同的位置。把37个美国旅游职业与三个AI暴露度指标、以及劳动力年龄分布交叉比对后发现,两者之间基本不存在正相关——按就业人数加权后甚至转为负相关。用工荒集中在客房、厨房、交通这些体力型、在场型岗位(其中32%至48%的从业者年龄在55岁以上);而AI投资和生产率收益集中在客服、预订、市场营销这些办公室型岗位,从业者年轻得多。
世界旅游理事会的预测更直接:到2035年,仅酒店业就可能面临860万人的用工缺口,约低于所需配置的18%;更广泛的旅游与旅游业届时仍可能短缺超过4300万个岗位。而最难的填空岗位是客房和前台——这恰恰是AI工具帮不上忙的地方。
Skift的警告值得记录:AI甚至可能加剧一线短缺——它让旅行更容易购买,从而产生更多体力型需求;而其节省下来的成本,归品牌方、OTA和总部运营,而非承担用工压力的业主与加盟商。
这个错位的意义超出用工话题本身。它说明:AI擅长的,是旅游产业中可被抽象、可被在线化的部分;而旅游产业中不可被抽象的部分——人在现场做的事——依然需要人。真正需要改变的不是“用多少AI”,而是那些体力型岗位的报酬、条件与职业路径。把AI当作用工荒的解药,会重复行业在2021年把问题归咎于失业救济金的错误:它提供了一个等待外部解法的借口,而不是面对问题本身。
七、一个初步的框架:信息型旅游与相遇型旅游
写到这里,我想尝试给出一组可能有点过于简洁、但我认为有用的区分。
信息型旅游,指的是那些可以完整地表达为“需求—检索—匹配—履约”的活动。订一张机票、比价一家酒店、生成一份七天五城的行程、查询景点开放时间——这些活动的本质是信息处理,AI不仅做得更好,而且几乎注定要全面接管。在这类活动上维护人工环节,是逆效率的,也是不可持续的。
相遇型旅游,指的是那些无法被预先表达为需求的活动。它的核心机制是“旅游相遇”——旅游研究中已经形成的概念,强调旅游者与当地人、与地方、与他者在身体所处的空间中的互动协商。它的特征是多感官、具身、非预设,而且具有主体间性:不只是“我观看地方”,而是“我与地方互相影响”。
这个区分的价值在于,它把“AI会不会替代导游”这个模糊的问题,拆成了两个可以分别回答的问题:
在信息型旅游里,AI不是替代,而是归位——它本来就应该处理信息,只是过去由人代劳。被甩出局的,是那些把信息差当作核心资产的人。
在相遇型旅游里,AI无法替代,但它会重新定价——它把标准化服务变得极其廉价,从而把溢价全部集中到那些真正能提供相遇质量的人身上。这解释了高端导游、小语种导游、研学与入境游导游的逆势坚挺,也解释了为什么行业呈现出“头部拿走45%产值、尾部年收入不足3万”的极端分化。
分化不是AI造成的,AI只是把一个长期被信息不对称掩盖的分化暴露出来了。
八、需要被守护的东西
如果上面的判断成立,那么行业与政策真正该做的,就不只是“拥抱AI”。
第一,把技术投入的方向从“替代人”转向“支撑相遇”。山东旅游职业学院的实践提供了一个有意思的参照:他们把旅游管理专业的核心能力区分为“低影响”和“高影响”两类,共情温度、现场随机应变、审美眼光、文化理解等近六成能力被判定为AI难以替代;而风险判断、内容审核、质量把控等近四成能力受AI影响较大。这提示了一个能力结构:AI负责生成与效率,人负责判断、审核与担责。“会判断、会审核、敢担责”比“会生成内容”更重要。
第二,为不被算法标记的地方留出可见性。如果旅游目的地的可发现性完全由推荐算法决定,那么欠发达地区、非网红目的地、小众文化场景就会在数字世界里系统性失声。这需要一个非商业的、公共性的呈现机制——地方文旅公共服务的价值,恰恰在这里,而不是在做一个更好的推荐引擎。当乡村振兴强调“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它需要的不是更精准的人群定向,而是某种不按画像分发的公共视野。
第三,承认服务的价值来源正在迁移。当信息不再稀缺,旅游服务的核心就不再是“知道得多”,而是“在场得好”。这意味着从业者的能力建设方向要变,培训内容要变,考核标准也要变。上海正在推进的一线文旅人员对客沟通能力提升,其内在逻辑其实与这个判断吻合:沟通能力不是信息传递能力,而是在场的分寸感。
第四,警惕AI制造新的话语垄断。当超过六成线上订单由AI推荐算法贡献,当超过七成用户已把AI当作咨询入口,谁定义“值得去的地方”,谁就在事实上定义了旅游。这个权力的集中度,可能比过去任何一家OTA都高。它的风险不在于商业垄断,而在于经验多样性的收窄。
九、结语:让世界保持可被选择的余地
列维-斯特劳斯在《忧郁的热带》开篇说,他厌恶旅行和探险家。这句刺耳的话针对的不是旅行本身,而是那种把远方变成材料的人——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理解他者,实际上只是在把他者变成自己的故事。
AI时代的旅游,最大的风险不是AI抢了谁的饭碗,而是它把“把远方变成材料”这件事自动化了。当你表达需求,系统就替你完成全部选择;当你抵达,你看到的是算法预告过的东西;当你离开,你带走的是与你出发前完全一致的印象。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件事真正改变了你。
而旅游之所以值得,恰恰在于它有能力改变你。这种能力的前提,是它必须包含你未曾预期的部分。
个性化的算法,最终可能同时失去两样东西:一个共同的世界,和一个仍能变成别人的自己。前者需要所有人面对着同样的事物才有可能——阿伦特说过,共同世界像一张桌子,它把人们分开,同时又把人们联系起来。后者需要一个不被既有画像框定的自我——真正改变我们的相遇,起初往往看起来毫不相关。
技术应当承担全部繁复的部分,但必须为“未被评分的相遇”留出空间。旅行的意义,从来不是抵达一个被规划好的地方,而是让世界保持可被选择的余地。
这,或许才是那个需要被摆脱的传统认知视角——不是把旅游当作一门信息生意,而是把它当作一种让人重新与世界发生关系的方式。技术可以做得越来越多,但唯一不能被让渡的,是那份仍然愿意被意外改变的心。
参考资料
1.中国经济时报:《从服务到内容:AI全面重构文旅产业生态》,2026年
2.中国商务新闻网:《旅行AI开启全智能服务新时代》,2026年8月
3.数字中国建设峰会:《数智赋能假日出行线上文旅消费释放新活力》,2026年10月
4.文旅中国:《AI导游能不能替代真人讲解员》,2026年
5.央视网、中国新闻网:《AI可以替代导游吗?》,2026年8月
6.齐鲁晚报·齐鲁壹点:《AI时代再也不需要导游了?多位资深从业者发声》,2026年
7.同花顺财经:《“导游行业已死”?12小时导费从600元卷到400元》,2026年7月
8.中国产业经济信息网:《当AI遇上旅行,别忘了“人”才是最美的风景》,2026年9月
9.Eurasia Review: When AI Chooses What We Get To Choose,2026年9月
10.CNBC TV18: Is AI making your holidays too predictable?,2026年
11.Skift: What If AI Doesn't Fix Travel's Labor Problem?, 2026年
12.段义孚:《空间与地方:经验的视角》
13.李渌、黄冠婷:《“邂逅”真实:城市漫步中的地方感构建研究》,《旅游学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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