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巨婴”现象本质特征、经典案例、形成因素及政府部门应对举措
“旅游巨婴”现象本质特征、经典案例、形成因素及政府部门应对举措“旅游巨婴”现象研究报告 核心发现 “旅游巨婴”现象的本质，是旅游活动中责任主体的系统性错位——游客将本应由自身承担的出行安全与行程规划责任，转嫁给公共资源或同行者。这一现象的蔓延，与短视频对网红目的地的瞬时引爆、地方文旅“宠客竞赛”对兜底预期的反复强化、以及“说走就走”被误读为“零准备出行”的社会心态密切相关。当违规成本被公共善意稀释，当个体疏忽被“暖心兜底”常态化消化，旅游巨婴便不再是少数人的道德缺陷，而是一种被制度环境反复强化的结构性行为模式。 一个数字足以说明问题的规模：2026年国庆期间，常住人口仅5.26万的青海祁连县单日涌入超10万游客，7小时内文旅局接到400余起住宿求助电话，当地紧急启用中学学生宿舍安置近500名住宿无着游客，文旅局长带队通宵铺床至凌晨。这一处置在零下4℃极端低温下保障了游客生命安全，但其引发的“旅游巨婴”讨论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矛盾：公共服务可以救“急”，却不能包办个体出行的“疏忽”。 一、本质特征 1.1 责任主体的系统性错位 “旅游巨婴”的核心特征在于责任归属的颠倒。旅行中，游客自身应是出行安全与行程规划的第一责任人。但这一现象中的游客将“说走就走”等同于“毫无规划”，无视客流预警，跟风奔赴网红目的地，遇到住宿、出行难题便期待公共资源为自己的冲动买单。 正如评论所指出的，“旅游巨婴”本质上是责任主体的错位。旅行当中，游客自身才是出行安全与行程规划的第一责任人。网络上短视频带动网红目的地瞬时爆火，不少人看到风景便仓促出发，不看客流提示、不落实基础食宿。一旦现实条件不及预期，便寄希望于政府出面解决全部问题。 学者分析指出，这种“巨婴式”游客的出现，体现出的是对自我主体责任认知的缺失。“出了事有国家照顾”成了他们“任性”行动的依据，孰不知他们的行为已经造成了对国家资源的浪费，对公共资源的滥用。这种心态体现在公民角色上，就是以自身利益为重，事事都要依赖外部力量，剥离对自我的主体责任。 1.2 “救急”与“兜底”的边界模糊 “旅游巨婴”现象的另一个关键特征，是将应急保障视为常态化的兜底承诺。应急资源本用于处置突发意外，而非为盲目跟风的任性旅游常态化买单。 地方文旅的暖心“宠粉”，不能演变为无边界的无限兜底。极端场景下提供临时救助、组织必要救援，是政府应尽之责；但这份责任不等于无限买单。一旦“临时救助”常态化、“例外安排”制度化，就会形成错误预期：游客抱着“到了再说”“出事有人救”的心态，把个人出行的决策风险转嫁给政府、救援人员与当地居民。 1.3 从“疏忽”到“主动违规”的行为谱系 这一现象并非铁板一块。从“没做攻略”的疏忽型，到无视预警的侥幸型，再到擅闯禁区的主动违规型，行为性质逐级加重，对应的公共资源消耗也逐级上升。 疏忽型：祁连县事件中，大量游客“看到风景便仓促出发，不看客流提示、不落实基础食宿”。有游客在找不到住宿后，拨打文旅求助电话被安排到中学免费入住。 侥幸型：2017年巴厘岛火山喷发前，外交部连发多次安全提醒，仍有大量中国游客执意前往，机场关闭后滞留当地。 主动违规型：稻城亚丁2016年国庆期间，11名“驴友”未经备案违规穿越保护区非开放区域，一名青岛男子出现严重高反后，团队得知有偿搜救制度后拒绝选择，最终该男子因高反引发并发症离世。 二、经典案例 2.1 祁连县“10万游客涌入5万人口小城”（2026年国庆） 事件经过：2026年国庆，因“9号公路”在短视频平台爆火，常住人口仅5.26万的青海祁连县单日涌入超10万游客。全县2.3万张床位从10月2日起全线售罄。10月3日当天大雪纷飞，气温骤降，夜间气温跌至零下4℃。7小时内文旅局接到400余起住宿求助电话。当地紧急启用县民族中学等两所学校，102间宿舍、500张床位，累计安置近500名滞留游客。文旅局长冯玲玲带队通宵铺床至凌晨2点40分。 处置细节：当地提前将学生个人物品收拾好、整理到上铺，对宿舍原样进行拍照，游客入住时专门嘱咐不要动孩子的东西。民政和应急管理部门调拨全新床单、被褥、枕套。陕西游客王先生表示：“4人一间，学生的东西都提前收拾好了，政府提供了被褥等全新的物资，暖气热水都有。” 争议焦点：大量游客“看到风景便仓促出发，不看客流提示、不落实基础食宿”。祁连县文体旅游广电局局长冯玲玲坦言，当地虽有2.3万张床位，但“实际到来的客流远远超出前期的预判”。事件引发全网关于“地方文旅宠粉不该变成无限兜底”的讨论，以及“游客入住学生宿舍有考虑过学生的意见吗”的质疑。 2.2 巴厘岛火山滞留事件（2017年） 事件经过：2017年11月，印尼阿贡火山持续喷发，外交部连发12道安全提醒，明确建议“近期暂勿前往”。机场关闭后，1.7万名中国游客滞留。多方协调后派出82个商业航班接回超1.5万名滞留游客。 特殊性：游客是在官方反复预警后仍坚持前往的。从中国驻登巴萨总领事馆官网可以看出，领事馆多次发出通知公告提醒中国游客“巴厘岛阿贡火山处于最高警戒级别，游客需防范风险”，但到11月，仍有大量中国旅客前往巴厘岛旅游，终因机场关闭被滞留在当地。 学者分析认为，部分国民对领事保护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期望，将“国家强大”等同于“无限兜底”。外交部提醒中已明确“如中国公民在暂勿前往提醒发布后仍坚持前往，有可能导致当事人面临极高安全风险”。 2.3 违规探险与有偿救援争议（持续案例） 擅闯禁区的案例在近年频繁出现。 稻城亚丁事件：2016年国庆期间，11名“驴友”未经备案违规穿越保护区非开放区域。一名青岛男子出现严重高反后，团队得知有偿搜救制度后拒绝选择，转而求助景区派出所。当搜救队伍赶到时，该男子已因高反引发并发症离世。稻城亚丁自2014年试行有偿救援至2016年，已发生6人死亡、1人失踪，2017年全年实施救援483起。 黄山有偿救援实践：黄山风景区2025年实施有偿救援7起，获救方均为擅自进入未开发开放区域。全年支付救援费用38837.48元，向获救方追偿10637.48元，追偿率约27%。例如，2025年2月14日游客张某春擅自进入温泉片区未开发开放区域被困，救援实际花费7418元，追偿1418元，差额由公共资源承担。 三、形成因素 3.1 制度环境的“兜底暗示” 地方文旅的“宠客竞赛”经媒体广泛传播后，被部分游客内化为“会哭的孩子有奶喝”的操作指南。祁连文旅局长亲自铺床的照片传遍全网，评论区一片“暖心”“担当”。这种善意在传播过程中可能产生意外的行为引导：当“极端宠客”成为流量密码，理性的出行规划反而显得“没必要”。 有评论尖锐地指出，“诸如此类的‘暖心新闻’、‘好人好事’、‘宠客善举’风行一时，地方文旅部门应急措施的兜底就成了常态化的‘旅行攻略’了。无底线的‘兜底’批量制造出无底线的游客。” 3.2 短视频对瞬时流量的催化 祁连县的传统旺季是七八月，今年因“9号公路”在社交平台走红，国庆意外成为“第二个旺季”。连本地酒店老板都“没料到今年假期会爆满”。短视频的视觉冲击替代了信息核查，“先出发再说”替代了风险预判，使巨婴行为从个体选择演变为规模化现象。 旅游平台也不能只顾“种草”，更要承担起流量预警和积极引导用户的责任。 3.3 “松弛感”被误读为“零准备” 松弛的旅行心态本身无可厚非，但松弛不等于把基本食宿安排也交给运气或他人。当“说走就走”成为流行叙事，其被遮蔽的另一面——旅行者仍需对目的地接待能力做出基本判断——就被选择性忽略了。 “出门旅游提前订酒店，这件事需要谁来教吗？”任何有基本出行经验的人都知道，国庆假期、热门目的地、网红公路带火的县城，这种时间和地点，住宿要靠抢。有评论指出，“临时决定没问题，但你得接受临时决定的后果。你不能一边享受‘说走就走’的自由，一边要求社会为你兜底。自由和兜底，只能选一个。” 四、政府部门应对举措 4.1 前置防线：信息预警与容量管控 法律制度基础：旅游法第四十五条明确规定，景区接待旅游者不得超过核定的最大承载量，应公布承载量、制定流量控制方案，可采取门票预约等方式控制数量。文化和旅游部2024年明确要求，常年不超过最高承载量的旅游景区不实行预约，确实需要实行预约的要简化程序、优化服务。 执行层面的关键：当短视频带火某个目的地时，文旅部门能否同步在流量入口弹出承载量预警，而非等游客到了县城再贴公告。祁连县虽在节前做了客流疏导准备，但“实际到来的客流远远超出前期的预判”。地方需要“做好流量到来之前的功课”，强化流量监测、预约调控，做好客流预判与错峰引导。 4.2 过程管控：区分“救急”与“兜底” 祁连县的应急处置在零下4℃条件下保障了游客生命安全，其人道主义底色不容否定。但政府资源的有限性与游客决策风险的无限性之间存在根本张力：一旦“临时救助”常态化，就会形成“到了再说、出事有人管”的错误预期。 “平急结合”的制度方向：比政府临时兜底更重要的，是建立起“平急结合”的制度保障。平时盘活民宿、农户接待点等闲置资源，扩充临时接待能力；急时要有程序明晰的公共资源调用预案，保障好提供应急服务的组织及个人的权益。 程序正当性问题：祁连案例中，学校宿舍临时征用，学生是否充分知情？公共资源用于安置，程序是否合规？有评论指出，“即便确有必要征用，也应当遵循损害最小化、程序正当、充分沟通的原则，不能让学生成为沉默的成本承担者。” 4.3 事后追责：有偿救援与黑名单制度 有偿救援制度已在多地落地。旅游法第八十二条规定，旅游者接受救助后应当支付应由个人承担的费用。 · 黄山实践：2018年7月起实施有偿救援，2025年追偿7起，追偿金额10637.48元，实际花费38837.48元。黄山坚持“先救援后追偿、有偿救援与公共救援相结合、教育与警示相结合”三大原则。 · 江西实践：对不听劝阻擅自进入未开发山区的驴友追缴2万元救援费。 · 青海规定：私自探险被困者救援费由相关人员和团队全额承担。 追偿率偏低的问题：黄山2025年追偿率约27%，追偿的主要是救援时花钱雇请的向导劳务，以及包车、人身安全意外保险、食宿等产生的部分费用，公共资源投入未纳入追偿范围。专家建议通过法律与制度的途径让有偿搜救规范化，明确各方的权利、责任和义务。 旅游不文明行为记录制度：自2015年起实施。《游客不文明行为记录管理暂行办法》将“不顾劝阻、警示从事危及自身以及他人人身财产安全的活动”纳入记录范围，信息保存期限为1年至5年，必要时向公安、海关、边检、人民银行征信机构通报。八达岭长城刻字游客被延庆区12家景区联合惩戒，成都大熊猫基地对违规游客实施1年至终身不等的禁入。 五、结论与建议 “旅游巨婴”现象的治理，需要在“生命安全的底线不能退”与“个体疏忽的成本不能由公共资源无限承担”之间建立清晰的边界。 有效的应对框架是三层结构： 出发前，用信息预警和容量管控过滤盲目出行。旅游平台承担流量预警责任，文旅部门在网红目的地流量入口同步推送承载量信息。地方建立“平急结合”的接待预案，盘活闲置资源扩充临时接待能力。 过程中，坚持“救急不救疏忽”原则。极端天气下的生命安全优先处置是底线，但不应将临时救助常态化。程序正当性必须保障——征用公共资源应遵循损害最小化、充分沟通原则，不能让学生等群体成为沉默的成本承担者。 事后，对“明知故犯的任性”依法追偿、记录在案。扩大有偿救援的追偿范围，将公共资源投入纳入追偿计算。完善旅游不文明行为记录的跨部门联合惩戒机制，让违规者承担应有后果。 更深层的是，消费者需要重新建立“自己是出行第一责任人”的基本自觉。正如祁连事件评论所言：“少一点‘坐等兜底’的巨婴心态，多一份对公共资源的敬畏，旅游市场才能告别被动救场，走向更健康的良性循环。” 文旅的双向奔赴，从来不是地方单方面的无限付出。 一座城市的善意值得感念，但每一位旅行者，更该守住自我规划、自我负责的底线。唯有让任性者担责、让兜底有边界、让执法守公平，地方旅游服务才能行稳致远，这份待客的善意才不会被透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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