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散记

今夜，我属于大别山

鄢悦峰

车过济南，天就暗了下来。起初只是毛毛细雨，斜斜地落在挡风玻璃上，像谁在远处轻轻弹了一下琴弦。上三年级的小孙女趴在窗边，还在数着窗外的山，她每看见一座，就喊一声“山”。我告诉她，这些小山是泰山余脉，大别山还在千里之外。

雨渐渐密了，天色也沉得厉害。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白雾，前方的路像被谁用橡皮擦抹去了一截。我原想夜宿大别山腹地的贾山服务区，写一篇《夜宿大别山》——山、夜、人，三样凑齐了，文章自然就有了筋骨。可雨越下越大，路越来越滑，车速不得不慢下来。到了夜里十一点，车在大别山脚下的徐集服务区停了下来。

贾山去不成了，那篇散文，也就泡汤了。

当我推开车门，站在服务区的空地上，雨还在下。四周黑得浓，黑得厚，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晕出一圈昏黄的光。我抬头望，看不见山——山在夜里是沉默的，它不向你展示自己，只让你知道它在那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原本想写大别山，是想把它当作一个“对象”，一个被观看，被描慕的风景。可今夜，雨把我挡在山脚下，山没有让我进去，却也没有拒绝我。它就在那里，隔着黑暗，隔着雨幕，像一位老人站在门口，不迎也不送，只说了一句——你来了，就住下吧。

徐集在六安裕安，是大别山北麓的脚边。再往南几十公里，山就真正深起来了——霍山、金寨、岳西，那些名字本身就像山的褶皱。大别山东西绵延三百公里，是长江与淮河的分水岭，也是南北气候的交界。今夜我停在它的北麓，像站在一条巨大山脉的门槛上，一只脚在平原，一只脚已踏进山里。

快到零点，车子才充满电。小孙女已经睡熟了，老伴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服务区里偶尔有货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像远处山涧的流水。

我坐在二排座椅上，车窗留了两三指的缝隙通风，山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凉意。九月底的大别山，夜里已经有了秋的味道，不冷，但足以让人清醒。

我想起这片土地上的往事。八十多年前，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千军万马翻越的正是我车轮碾过的这条路，那时没有高速，没有服务区，没有车灯照亮前路，先辈们在夜色中穿行，靠的是信念和脚力。而我一家人安卧于此，有灯，有风，有一方安稳的天地，这安宁，来得不易。

今夜，我没有写成散文，可今夜，雨是大别山的雨，风是大别山的风，人是大别山的人。我知道，我还没有进山，可是，今夜，我属于大别山。

写于2026年10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