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到了别人进行打卡式旅游

我不理解打卡式旅游。

一个地方莫名其妙火了，可能是一面墙、一个楼梯、商场角落里某个东西。然后一堆人去了，做同样的动作，找同样的角度，拍同样的照片。

我最初带着一点嘲弄。觉得这些人无聊，觉得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如果它不火，你还会去吗？我猜不会。所以吸引你的不是那个地方，是「它很火」这件事。可「火」是关于别人的信息，不是你自己的理由。

但后来我意识到，嘲弄太轻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是「同款」？为什么不是「我去了那个城市，随便走了走，发现了一个我喜欢的地方」？为什么一定要是那个被标记过的、被拍过的、被上传过的点？

我之前写过鲍德里亚的拟像，说图像会影响现实。打卡式旅游就是这样，你先看到照片，被暗示，然后去那个地方补拍一张。你到现场不是为了发现，是为了校对。

但我今天想再往前推一步。

这种同款行为，不只是个人的选择，它更是一种社会再生产。

什么意思？就是社会需要通过人的行为把自己再生产出来。你去了，拍了，发了，别人看到了，也去了，也拍了，也发了。这个过程不断循环，地方就「火」了。火了之后，更多人去了。这不是哪个人决定的，也不是哪个平台单独决定的，这是整个社会在通过无数个体的打卡行为，再生产一种「什么是值得去的」「什么是值得拍的」「什么是值得活的」的共识。

涂尔干讲集体欢腾。原始部落的人聚在一起，跳舞，喊叫，进入一种集体亢奋状态。在这种状态里，社会把自己确认为一个真实的东西。打卡式旅游就是现代版的集体欢腾。只不过跳舞变成了拍照，喊叫变成了发帖，篝火变成了流量。

它不坏。它真的能带来经济。一个小地方火了，餐馆开了，民宿满了，出租车有活儿了。一条街被拍火了，房租涨了，店租涨了，连卖水的都多卖几瓶。你说这是陷阱？是。但它也是很多人的饭碗。

问题不在这。问题在于：当所有地方都变成打卡点，当所有体验都变成可发布的内容，当所有人都用同一个角度拍同一面墙——那个「我」在哪？

这个机制太顺滑了，顺滑到你根本来不及想「我到底想不想去」，就已经在排队了。你还没来得及感受那个地方，就已经在找角度了。你还没离开，就已经在修图了。

韩炳哲说这是自我剥削。你排队两小时，拍照两分钟，修图二十分钟，发帖等赞。平台获得数据，商家获得人流，城市获得「活力」叙事。你获得一张和十万张一样的照片。没有工资，只有点赞。

但我不觉得这是谁的错。这是系统在运转，你我都在里面。

我只是偶尔会想：当所有人都在同一个角度拍同一面墙，那面墙有没有可能其实在说——你们拍够了没有，我只是想安静地当一面墙。

当然，墙不会说话。会说话的是算法，算法说：继续拍，还有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