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景区的消费陷阱之四:实景演出的迷失

表面上看，各地的文旅项目争奇斗艳，都想方设法地安排景区大型实景演出。实质上，不管怎么宣传，却都是千篇一律：顶级声光电、巨型升降（移动）舞台、山水实景、几十名演员同台……票价动辄数百元。游客抱着了解当地文化的期待入场，散场后，脑中残存的不过是盛大的灯光炫耀，至于演了什么故事、哪个角色让人心动，几天后忘得一干二净。

一本小说写道：“舞台如果不能为演员服务，便是本末倒置。再美的布景、再炫的灯光，看上几眼便会生腻。唯有演员的表演，及其传递出的精神情感与思想，才能带来无尽的美感与想象空间。”这番话是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当下实景演出的病灶——戏和演员不知去哪儿了？

杭州宋城《千古情》，宣传的气吞山河：“一生必看的演出”“给我一天，还你千年”“让生活有戏”……进场之后，声光电铺天盖地，科技手段和舞台机械中可看出投入不菲。然而章节间逻辑松散，剧情支离破碎，对历史娱乐化，缺乏细腻的情感表达和戏剧张力，遑论对杭州本土历史深度的挖掘。舞台机械翻飞旋转，演员跳几段热闹的群舞，却没有人物没有思想，仿佛只是个道具。无怪乎观众调侃“无数次以为在看灯光秀”，有人抱怨“激光灯差点刺伤眼睛”。这样的演出，拍张照片发朋友圈炫耀一下尚可，若要触及人心，高估了。灯光再炫，看久了刺眼；舞台再大，没有故事便是空壳。还有隐性消费盯着观众的钱袋子：如额外的“体验费”和演出后演员献茶等。

三亚的《红色娘子军》实景演出，投资惊人，排场铺张。可移动的2400个观众席、“180米跨度威亚”、爆破特效、全息投影，以及“椰林大海为天然幕景”，实为壮观。旋转座椅带你穿梭战火，飞机道具掠过上空，爆破火光冲天而起，现代技术确实顶尖，场面确实震撼。散场之后，却没看到吴琼花从农家姑娘到革命战士的精神蜕变，完全没有宣传中“能感受到女性精神的成长”的感受。剧情荒诞、拖拖拉拉，像是小孩玩过家家，让部分熟悉原版的观众感到陌生。当你的座椅在硝烟中急速转动、当飞机几乎在观者头顶滑过，你还有多少心力去体察人物？技术喧宾夺主，演员黯然无光，不由想起屈原的话：“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印象·刘三姐》是网友评价的。据说是中国山水实景演出的开山之作，已经公演二十余年，超八千场，可口碑却越来越差。观众反馈“剧情一片稀碎，华美的服饰与舞蹈没有服务于叙事”“灯光舞美流于表面，未能真正发挥山水自然的优势，只靠人海战术堆砌场面”“节奏凌乱，不知所云，完全游离于刘三姐的主题之外”。一部以“刘三姐”命名的作品，却连她的故事都讲不清楚，场面再壮阔，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幅会动的风景画，缺少表演节目的灵魂。

我们常常说挖掘民族文化，要创新，可各地演出都纷纷掉入同一个模式，要的是规模大、气势大。而复制“大”很是便捷。一套“移动座椅+灯光+水幕+民族舞”的模式，使北方的演边塞，南方的秀山水，几乎看不出差别。这些演出并非在传承文化，而是在制造“文旅快餐”，资金大量倾斜于布景和灯光，演员排练、剧本打磨、人物塑造反而沦为配角，结果便是“一流舞美、二流演出”，使演员在炫目的光影里跳着程式化的舞蹈，缺乏人物演绎和情感递进。观众图了些热闹外，却没有感受到当地的文化。

小说《主角》中有一句话：“戏曲是个有上千年历史的老人了，老人应该沉稳、持重些。活了这么多年，经见了这么多世事，更应该有所坚守。”这不仅是对戏曲的要求，也应是对所有舞台艺术的呼唤。现代科技的布景，看三遍便熟视无睹，失去新鲜感。可以让人记住、甚至记住一辈子的是，演员的造型、动作、唱腔、舞蹈的地方特色。老戏迷看京剧或秦腔等剧目，不在乎舞台是否崭新宏大，在乎的是角儿唱得有没有味儿。同样，看红色娘子军，我们希望看到人性的挣扎与觉醒，而非烟火秀；看千古情，渴望的是杭州的历史温度与文化脉搏，而非激光矩阵。

当现代技术手段成为主角，演员沦为跑龙套，实景演出便只有浮躁的感觉，这种昂贵的视觉快餐，看似吃饱了，却依旧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