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驾游之行驶丙察察(一)

车行到丙中洛，藏语意为人神共居的地方，是丙察察路的开端。清晨的雾霭从怒江峡谷底缓缓升起，像一条白色的哈达缠绕在两岸的青山之间，丙中洛便在这云雾里若隐若现，恍若仙境。我停下车，站在观景台上，远远望见怒江第一湾——江水在这里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大弯，碧绿的江水如翡翠般镶嵌在峡谷之中，四周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和错落有致的藏式民居，炊烟袅袅，确实当得起“人神共居”这四个字。

八年前第一次走的是318线进藏，这次计划从墨脱县返回时重走一遍。丙中洛那份与世无争的宁静还在，早起转经的藏族阿妈还在，教堂里传来的赞美诗也还在——丙中洛就是这么个奇妙的地方，藏传佛教、天主教、基督教和原始宗教在这里和谐共处，仿佛连信仰都在怒江的涛声里握手言和。

我站在路边，望着远处雾里村的方向。如今，村里溜索改成的吊桥，徒步的人却少了。我摸了摸方向盘，心里有些感慨——路修得越来越好，有些东西却在悄然远去。

驶出丙中洛不久，柏油路一直到察瓦龙，贴着悬崖峭壁蜿蜒向前。这就是丙察察真正的开始了。车外侧是万丈深渊，怒江在谷底咆哮，水声震耳欲聋。我握紧方向盘，偶尔有石头滚落，在崖壁上弹跳几下，便消失在江水中。

这条路，曾经是茶马古道的一段，马帮的铃声在这峡谷里回荡了上千年。如今马蹄印早已被车轮碾碎，但那份险峻与苍凉，依然如故。我摇下车窗，让带着水汽的山风灌进来，风里有松脂的清香，有野花的甜，也有泥土的腥。八年前陪进藏的这辆车，那种在觉巴山，怒江七十二拐悬崖边一尺一尺往前行的紧张感，却一模一样。

每年从三月待到十一月，大雪封山了就撤下去。“现在路好多了，以前啊，一下雨就塌方，一堵就是好几天，车上的人就得在这里过夜。”随行当事人递给我一杯酥油茶，“你一个高血压进藏，胆子大哦。”

我笑着接过茶说：“八年前一次进藏不敢走丙察察，这回算是圆个念想。”随行点点头，指着前方的山说：“前面就是察瓦龙了，还有六十公里，慢点开，有一处大流沙，下午风大，小心点。”

果然，没走多远，就看见前方山体上一道巨大的沙坡，像一条白色的瀑布从山顶倾泻而下，直抵怒江边。这就是著名的大流沙了。车在对面的桥上行走，已无危险。

傍晚时分，我终于看见了察瓦龙的灯火。这个藏语意为“炎热的峡谷”的小镇，坐落在怒江边的一片台地上，四周是干旱的褐色山峦，仙人掌漫山遍野地长着。镇子不大，两条主街，店铺和川菜馆和藏餐馆挨着，门口停着好多越野车，尤其是国产长城坦克越野车居多。

晚饭是牦牛肉，一壶酥油茶。邻桌坐着几个年轻人，正兴奋地聊着明天的行程，说要一早出发去察隅。我听着他们的笑声，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高血压老头，混在一群年轻人中间，倒也并不突兀。八年前，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满怀激情地想要征服这条路，从丙察察进入墨脱；如今，更多的是一种重逢的欣慰——像是去看望一位老友，看看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夜深了，我坐在客栈的阳台上，望着满天星斗。怒江在谷底低吟，像一首古老的歌。明天去甲应村，折回还要翻越三座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垭口，才能到达察隅。丙察察就是这样，它把最难的摆在开头，然后慢慢告诉你：人生啊，走着走着，就过去了。

顺着219线怒江峡谷前行，这条“丙察察”所在的219线，其实远比想象中宏大。老219线是赫赫有名的“新藏公路”，北起新疆叶城，南至西藏日喀则拉孜县，全长2140公里，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公路之一，平均海拔接近5000米。而2018年之后，219国道被重新规划，北端延伸至新疆喀纳斯，南端改线至广西东兴，变成了横跨新疆、西藏、云南、广西四省区的“喀东线”，全长10065公里，一举成为中国最长的国道。

我车轮下前去的丙察察，从孟连县的孟瑞高速开始，已纳入这条新219线在云南的一段。丙察察线它从云南丙中洛沿怒江北上，经西藏察瓦龙抵达察隅，全程约两百多公里，是整条219线中最原始、最险峻、也最被自驾者视为“勇士试金石”的路段。有人叫它“第八条进藏线”，也有人叫它“地狱之路”，但走过的人都知道，它更像是大地的一道伤疤，粗粝、赤裸，却美得惊心动魄。

老219线曾经是新疆与西藏之间唯一的运输命脉，当年阿里地区的后勤补给全靠它。后来经过多次翻修，路况好了许多，但高寒缺氧、冻土翻浆、边坡塌方，依然是这条路上常有的考验。而新219线串联起的，几乎是整个中国西部最极致的景观——从喀纳斯的森林湖泊，到伊犁的雪山草原；从阿里的荒原湖泊，到林芝的峡谷密林；再到云南的热带雨林，最终奔赴广西的大海。一条路，翻越了近二十座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垭口，跨越了从海拔一百米到五千多米的海拔落差。

我这辆八年前的旧车，此刻正行驶在“国之大道”最险要的一段上，倒也生出几分豪气。（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