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旅游的都是有钱人,宰一刀是一刀

师傅湖北恩施人，还年轻，皮肤光泽，声音有磁性，干练中也有点斯文。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他没有文凭，只能开车，不可能去创业或做其他行业。

他原来在老家开大巴，那种旅游大巴。疫情中没有人旅游，生意很差。疫情后，人们出门旅游报复性增长，眼看着好日子来了，却又出现了意外。

“现在网络太发达了！我们那边的事情一曝光，大家都知道了。来旅游的团少了，同时旅游局又查得紧、罚得狠，即使有来旅游的，他们也不买东西。没有分成，我们只能拿点基本工资。所以，我就来上海开网约车了。”

“你怎么会跑上海来的？”

“是朋友介绍我来的。朋友说，你在老家不做了，就到上海来开大巴吧。”上海这家公司的大巴主要是被单位包了搞活动的，比如春游、团建等，还有婚庆之类的活动。朋友说，很轻松的，有些活动还有点外快，像婚庆等活动，有香烟、喜糖什么的。

“唉，轻松是轻松的，但工资少啊！没有钱，轻松有什么用？”于是，他就开网约车了。

师傅和老婆是2024年下半年来上海的。他开始是开滴滴快车，一天下来有1000多块进账。后来司机越来越多，虽然打车的人并没有减少，但赚钱不容易了。然后改滴滴专车，现在开专车一天也只能赚800左右。

最初，他学的是卡车，学成后找了份运沙子的工作。赚了点钱，结婚生子。运沙子太辛苦，朋友介绍到武汉快递公司送货，把各收货点收到的包裹用卡车送到转运仓库。这活得熬夜，白天在家睡觉，晚上去上班。他觉得太辛苦，并且收入也不多。这时，又有朋友跟他说，你既然嫌钱少，就回老家开旅游大巴吧，那活钱多。

这师傅看来是前世积德，福星高照，关键时刻总有朋友给他指出一条活路。

2017年他回老家，先考了大巴的驾驶证。他说，刚拿到大巴驾驶证还不能马上开旅游大巴，需要有一年以上驾驶大巴的经验才能开旅游大巴。为此，他先开了一年公交车。这又是一个收入不高的工作。

一年后，他终于开上了旅游大巴。这项工作让他大赚其钱。旅游行业的陋习，现在已是公开的秘密。他们主要赚的是饭馆、旅游纪念品商店、土特产商店的回扣。他说，导游回扣一般是20%，大巴司机可以拿到10-20%。有些游客头脑发热，一个人可以买4、5000块钱。可见他们的暴利有多疯狂。

可惜好景不长，他才干了一年多。2019年底武汉爆发新冠疫情，整个湖北旅游业首当其冲。三年基本没有游客，他只能拿基本工资。大巴是贷款买的，贷款到现在还没有还清。

我问他，恩施有什么产业，游客主要买什么东西。他说，恩施是山区，没什么产业。以前交通不便，很少能看到外地人。现在通了高铁，方便多了。山里的东西容易带出去卖，外地人来旅游也很容易。因为是山区，中草药是特色。此外，当地的土壤富含硒，所以卖各种富硒农产品。由于没什么产业，当地年轻人除了有能力、有关系考公进入体制的，都出去打工了。另外有极少数年轻人在当地做生意，主要就是卖富硒产品。

好不容易熬过三年疫情，旅游业恢复，没多久，网上曝光恩施导游和有关商店勾结，坑蒙拐骗游客事件。旅游团数量断崖式下降，即使来旅游的，坚决不买任何东西。当地旅游管理部门高度重视，严查重罚。他和导游们的收入也断崖式下降，回到基本工资状态。

我说：“一般来说，游客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旅游，去过了就不会再去了，即使喜欢，也是很多年以后。所以，对当地人来说，无所谓信誉，不期待回头客，只要风景在，总会有人来。因此，能宰就要狠狠宰。”

他说：“是啊！是啊！我们那里的人都是这么想的。首先，能出来旅游的，肯定有钱，都是有钱人；其次，恩施这种地方，他们来过了以后就不会再来了，他们对我们有什么不好的印象我们无所谓。大家都认为，能宰就要宰，不宰白不宰。所以，都卖假货，卖高价。老老实实做生意，反而赚不到钱。”

我说上面那段话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是40年前沪杭线绿皮车上的情景。那个年代，绿皮车车厢内拥挤、嘈杂、弥漫着浑浊的空气，人的内心或许孤独，但却不孤单，人们容易交谈，也愿意交谈。那次坐我边上的是一个温州人，满世界推销他的产品。彼时温州伪劣产品恶名昭彰，我很幼稚地教训他：“做生意还是要讲诚信，诚信才能长久。……”温州人并不生气，很坦然、很认真地跟我说：“你知道吧，全国有30多个省市，我一年骗一个地方，30多年后，我已经老了，不再做生意了。”我至今都觉得这个温州人讲得很有道理。

然而，很快，温州政府就感到伪劣产品难以为继，便出手大力整顿。如今，人们早已不再把温州和温州人与伪劣产品相联系。温商，已是一个非常正面的形象，在中国各地商帮中具有崇高的地位和声誉。恩施政府出手整治旅游业，恐怕也是这个目的。

最近，许多地方政府都在打造良好的营商环境，着力点都集中在提高政府部门办事效率上。为企业提供便利，当然很重要，但我觉得，真正好的营商环境是一个地方从政府到企业到个人的诚信，以及清晰而稳定的规则。

司机师傅也有点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他一开始把原因归结为互联网让丑事传播太快太广，但那样肆无忌惮地宰客确实不可持久。不过，我在想，投机取巧和恶意欺诈还是不同的。投机取巧只是格局低下，鼠目寸光；恶意欺诈则是内心的肮脏。如果一个地方的人普遍地这样做生意，那是非常可怕的。再如果地方政府为了当地的GDP而有意无意袒护这些行为，则更为恐怖。

一个地方的人普遍性地形成这种认知和行为模式，要改也不容易。师傅说，如果没有回扣，导游和司机那点基本工资实在太低了；而那些商店不卖假货、不卖高价，也确实赚不到多少钱。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难题。于是只能选择离开。

我问师傅，今后有什么打算。

他说，他很迷茫，不知道今后可以做什么。眼下上有老下有小，先要努力开网约车，维持生活，顾不得想其他。他现在孩子在老家由长辈带，自己和老婆在上海。老婆做家政，收入有时比他还多。

我说，家政现在是城市的刚需，做得好，获得客户的信任，工作和收入都很稳定。不过，现在许多家政人员不会做家务，还很不认真。

他说，是的，有些人就是……

他很清楚，比我说得直接。

2026年2月3日星期二

—  End  —

现任上海新金融研究院副院长、上海交大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兼聘教授。上海财经大学78级金融专业本科毕业。曾任中国农业银行总行国际业务部副总经理、中国农业银行香港分行副总经理、中国农业银行浙江省分行副行长、中国农业银行香港分行总经理、浙商银行行长。著有《一位银行家的管理笔记》、《金融科技新格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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