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的童年变成儿子景点地图
晨光流淌在永兴街新铺的麻石路面上,我与已成年的儿子并肩站在“永兴六横3号”的铭牌前。四楼那扇窗,曾盛满我整个童年的天空,现在这栋藏在热闹景点缝隙里的旧楼,在岁月里被藤蔓与斑驳包裹着,在仰拍视角下尽显沧桑与倔强的生机。


我们缓步前行。我告诉他,这个转角曾有个蜜饯摊,玻璃罐反射着夕阳,空气里溢满梅子的酸甜,那是计划经济末期罕见的丰腴滋味。如今,原址是一家主打“古法手作”的甜品实验室,橱窗里分子料理制成的球形“怀旧蜜饯”,在射灯下晶莹如琥珀。儿子仔细观看说明,说:“你们当时的‘奢侈’,在技术层面其实很简单。”我点头。时代的厚度,不在于物质的复杂度,而在于获取时那点珍贵的企盼。
巷子深处,那棵吞噬了半壁老墙的榕树,让儿子驻足良久。他测量着气根与砖石纠缠的弧度,用建筑师的目光审视这种自然与文明的博弈。“它比城市规划更坚韧,”他说。我则触摸着树皮上几乎不可辨的刻痕——那是我和同学幼稚的誓言。两种观看方式在此交汇:他看见生命力对结构的解构与重塑,我看见的是时光本身具象化的形态。
我们脚下,智慧停车场的地灯勾勒出拼音光斑。我向儿子指出,这块区域精确对应着我当年教室的位置。他环顾四周,试图将“教室走廊”“黑板报”这些词汇,与眼前空旷、高效、无声的自动化空间重叠。“记忆是需要坐标的,”他若有所思,“当所有实体坐标消失,记忆靠什么锚定?”我没有回答,只是想起,当年在这个位置我们一群小女生在榕树下跳橡皮筋,至今仍在我某些梦境里飘浮。

走过统一修缮的骑楼,那些被精心设计的“怀旧元素”——复古邮筒、黄包车雕塑、褪色电影海报——像是历史的布景。儿子专业地评论着业态规划与客流动线。而我鼻尖却掠过一缕顽固的、游离于设计之外的气息:旧日公共厨房陈年的油烟味,梅雨季墙角的青苔味,它们像记忆的幽灵,徘徊在新刷的涂料和香薰之间。
暮色为骑楼勾上金边,灯笼次第亮起,游客的欢声像潮水涌来。我和儿子分享着同一帧画面,却承载着两层截然不同的时间:他的此刻,与我的无数个彼时。
离开时,儿子揽了揽我的肩。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我明白,我带他来的目的已然达到——不是要他复刻我的记忆,而是让他理解记忆如何塑造一个人。永兴街的物理形态已彻底改变,但当我向他指出某个虚空之处,说“这里曾经有……”时,他诚恳倾听的神情,便为那些无处安放的过往,提供了一个新的、温暖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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