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过年还是去旅游？

炉子上煨着猪蹄汤，白汽顶得锅盖“噗噗”响。母亲用筷子戳了戳，没抬头：“今年，真不回了？”

女儿盯着手机里抢到的车票订单，指尖悬在“取消”二字上。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娘，就七天假，来回路上折腾两天，串不完的亲戚，喝不完的酒。我订了去三亚的机票，阳光沙滩！”

母亲擦手的动作慢下来。她走到老式碗橱边，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旧车票。纸张泛黄，印着褪色的铅字：北京—金华，上海—金华，广州—金华……从硬座到高铁，跨越三十年。

“你看这张，”母亲抽出一张最破的，“91年，你爸从北京站回来，绿皮车，站了三十八个钟头。脚肿得脱不下鞋，怀里捂着的稻香村点心，却一点没碎。”

又抽出一张：“这张，09年，你第一年去广州上大学，非要坐飞机。贵。你爸嘴里骂，却偷偷多打了一份工。送你到安检口，他转身抹眼泪，以为我没看见。”

女儿接过车票。薄薄的纸片，边缘磨损得厉害。她仿佛能触摸到那些寒冬车厢里人挤人的温度，闻到泡面与汗水混杂的气味，看到月台上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我以前也嫌烦，”母亲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直到你外婆不在了。最后那个年，她坐在老屋门槛上，从日头偏西等到天色黢黑，就为看我从村口走过来。她眼睛早花了，却总说，能第一个认出我的影子。”
“娘……”

“人哪，就像风筝。飞得再高再远，心里也慌。老家那根线，不是拴你的脚，是让你知道，从哪里起的风。”母亲将车票理好，放回盒子，啪一声轻响。“回不回的，你自己定。汤要好了，我给你盛一碗。”

女儿低下头，手机屏幕暗了。她忽然想起，外婆的老屋门槛上，确实被坐得油亮油亮的。那一刻，她不是在思考传统与个人的命题，不是权衡利弊。

她只是看见了……

看见三十八小时的站立，看见安检口沉默的转身，看见夕阳里门槛上那个佝偻的剪影——所有那些具体的、笨拙的、不曾言说的守望，都沉淀在一张张车票里，变成她血脉里的地图。

“我改签了机票。”她听见自己说，“提前两天走。”

母亲背对着她，盛汤的手稳稳的，只是“嗯”了一声。

但女儿看见，那锅盖上的白汽，忽地浓郁、欢腾了起来，缭绕着，升上去，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