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只觉得水库就是个景点.移民的表叔说,他们让出的家园,现在正化作4000公里外一座城的“生命线”

南水北调中线通水那天，我站在丹江口大坝上，往下游看，清凌凌的水往北边流。

我没忍住，蹲在地上抽了根烟。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清楚。干了二十多年水利，从三峡到小浪底，再到南水北调，我见过太多大坝蓄水的场面。可这一回不一样。

那水底下，有我表叔家的老房子。

我是搞水工建筑的，说白了就是和混凝土、钢筋、围堰打交道。零几年调到南水北调中线工程，一待就是十来年。都说这工程是"北方的救命水"，可真正干起来才知道，光有水还不够，得有人让出家来。

01 水利工程最难的，有时候不是技术

丹江口水库加高工程，听起来简单——不就是把原来的大坝加高十几米嘛。

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水位线一上涨，淹没面积扩大，沿岸多少村子、多少良田、多少祖坟，全得沉到水底下去。光湖北、河南两省，就有三十多万人要搬迁。三十多万，这不是个数字，是三十多万个家，三十多万份割舍不下的根。

我表叔家就在淅川县，祖祖辈辈在丹江边上住了不知道多少代。他家院子里那棵核桃树，是我太爷爷手上栽的。表叔跟我说，搬迁动员的时候他没哭，签协议的时候没哭，装车那天看着老房子越来越远，他蹲在车斗里哭得像个孩子。

你说工程难不难？技术上的难，我们能啃。围堰截流、大坝加高、闸门改造，图纸改了多少版，方案论证了多少轮，都能想办法。可让人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这事儿，比浇一百万方混凝土都难。

有时候在工地上干活，看见库区方向升起炊烟——那是还没搬走的村子。我就想，等这水蓄起来，那些炊烟就再也看不见了。

02 一千多公里的渠，愣是一滴不漏

说回工程本身。南水北调中线，从丹江口到北京团城湖，全长一千四百多公里。全程自流，不用泵站提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南到北，海拔要一路下降，坡度精确到万分之几。

有人问我，挖条渠有什么难的？

我跟他说，你挖一米的沟，漏点水没关系。可这一千多公里，穿黄河、跨淮河、过几十条大大小小的河流，经过膨胀土、湿陷性黄土、软土地基……哪一段出问题，水就到不了北京。

最难的是穿黄工程。丹江口的水要从黄河底下钻过去，不是在黄河上架桥，是在黄河河床底下打两条隧洞。水从南岸进去，从北岸出来，上面是滚滚黄河，底下是清清的南水。

那会儿盾构机在黄河底下掘进，我们在地面监控室盯着屏幕，大气都不敢出。黄河底下的地质条件谁也说不准，万一盾构机卡住、万一涌水涌砂……想都不敢想。

有一次掘进到一半，盾构机前面遇到孤石，刀盘打不动。换刀得让人下去，在水底高压环境里作业。那几个小伙子进去之前，跟我们一一握了手，谁也没多说话。

后来出来了，说里面能见度不到半米，全靠手摸。

穿黄那天贯通，我们几个老家伙抱在一起，眼眶都红了。一千多公里的渠，最难的一关，算是过了。

03 亏欠最多的，还是家里人

干水利的，注定要和家亏欠着过。

我闺女小时候写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老师让写爸爸的职业，她写：我爸爸是修水库的，他总是不在家，我不知道他具体干什么。

我媳妇把那作文拍给我看，我在工棚里看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南水北调那些年，我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有一年中秋，项目上赶工期不放假，我们几个人在库区边上喝酒，对着月亮给家里打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听见那边孩子在喊爸爸，我就挂了，怕自己忍不住。

后来我闺女高考那年，我请了假回去陪她。她跟我说：爸，你别紧张，我习惯了你不在。

这话听着比骂我还难受。

工地上像我这样的多了去了。有个河南的老哥，儿子结婚他没赶上，后来孙子出生他也没赶上。他说等工程完了，回去好好补偿。可工程完了，又有新项目。这一行就是这样，干完一个接一个，永远在路上。

但你问我后悔不后悔？我想了很久。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也会想，是不是亏欠家里太多了。可白天一到工地上，看着那渠一段一段成型，水一点一点流过来，又觉得，总得有人干这活儿。

表叔现在搬到了南阳市区，住上了楼房。去年我去看他，他带我上天台，指着远处说：那边，就是老家的方向，现在是水。

他没再说下去。我也没接话。

2014年12月12日，南水北调中线正式通水。

我没去参加通水仪式，就在大坝上远远看着。清凌凌的丹江水，顺着千里长渠，一路向北。它会穿过黄河，流过河南、河北，最后流进北京人的水龙头里。

北京的朋友后来跟我说，现在打开水龙头，十杯水里有七杯是南水。

我就想起我表叔说的那句话：我们让出来的家，现在养活着4000万北方人呢。值不值的，老天爷知道。

现在坐高铁从郑州到北京，能看到渠道从车窗外一闪而过。大多数人可能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那水是从哪来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这条渠，离开了故土。

可我知道。

下次你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想一想，那水走了一千多公里才到你跟前。

也想一想丹江边上那些沉到水底的老房子，和那些再也回不去家的人。

——来自马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