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芬中国行之无锡灵山景区《太湖之畔的朝圣:重访灵山胜境》
作者/何芬
冬日的阳光像温过的蜜,缓缓流淌在太湖无垠的水面上。我驾车沿着湖岸行驶,远处的山峦如淡墨勾勒,近处的芦苇摇曳着银白色的穗子。二十四载光阴,如太湖水般静静流逝,而今我重返无锡马山,去寻访那座记忆中巍峨的灵山大佛。
登云道上的时间之思
灵山路1号,熟悉的门楣以崭新的姿态迎接故人。步入景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条通往大佛脚下的“登云道”——216级阶梯,被七个平台分割成人生不同阶段的隐喻。我拾级而上,青石板在冬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级一级,如同翻阅时间的书页。

第一个平台,我驻足回望。太湖在远处展开一幅青灰色的长卷。二十四年前,我也曾站在这里,那时不到四十的我,满心是对世界的好奇与征服欲。如今,青丝已夹杂霜雪,步伐依然轻盈,心境也多了份澄明。
第二个平台,我开始注意台阶中间的浮雕。每一幅都讲述着佛经故事,线条流畅如流水,人物衣袂飘飘似有风动。我惊叹于工匠们如何将坚硬的石头变得如此柔软,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凝固成可触摸的形态。
第三个平台,我微微有点喘息。抬头望去,大佛的半身已清晰可见,慈悲的面容在蓝天映衬下愈发庄严。我明白,这七个平台的设计之妙——它让人在攀登中自然停顿,在喘息间完成内心的准备。然而今天,我决定不再继续向上。不是力不从心,而是意识到:有些距离,需要保留;有些敬畏,需要空间。

转身走向观光车站时,阳光正好斜照在阶梯上,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与二十四年前那个年轻的身影在想象中重叠。
梵宫:人间佛国的艺术圣殿
观光车缓缓穿行在林荫道上,不多时,梵宫金色的穹顶便跃入眼帘。这座建筑面积达7.2万平方米的建筑群,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部立体的佛经。

步入廊厅的瞬间,我被一种宏大的美击中心灵。45米高的穹顶上,敦煌风格的彩绘如天幕般展开,飞天舞动,祥云缭绕。阳光透过精心设计的窗格洒落,形成一道道神圣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仿佛都成了金色的曼陀罗花。

我缓慢行走,指尖几乎不敢触碰任何表面——东阳木雕的繁复细腻,将整面墙壁变成会呼吸的森林;琉璃巨制《华藏世界》前,我站立良久,那由160块琉璃拼接而成的华严圣境,在灯光下折射出万千色彩,仿佛将整个宇宙的奥秘浓缩于一方墙壁。

在塔厅,五座华塔的模型展示着建筑的匠心。据设计师说,梵宫的退台式布局灵感来自佛教的须弥山,而顶部的五座华塔则象征着五智如来。我,看到了信仰与美学的完美融合;看到了传统与现代的大胆对话。
令人震撼的是圣坛剧场。可容纳2000人的空间里,环形屏幕与穹顶投影构成一个全沉浸式的宇宙。《觉悟之路》演出开始,音乐如潮水般涌来,影像在四面八方流动。那一刻,我忘记了这是舞台技术,只感到自己正穿越时空,亲历佛陀的觉悟历程。

梵宫不是古老的庙宇,却承载着古老的精神;它不是历史的遗迹,却连接着历史的脉络。在这里,我看到了佛教艺术在当代的可能性——信仰可以如此鲜活,传统可以如此创新。
九龙灌浴:刹那永恒的诞生
赶到九龙灌浴广场时,表演即将开始。圆形大理石水池中央,那朵巨大的青铜莲花含苞待放,九条飞龙环绕四周,八位供养人虔诚跪拜。这是一组重达数百吨的青铜雕塑,却设计得可以灵动起舞。

音乐响起,低沉而庄严。莲花瓣开始缓缓开启,如同苏醒的宇宙。六片鎏金的花瓣逐一展开,每片20余吨重的铜雕,移动起来却轻盈如真莲。当最后一片花瓣展开,高达7.2米的太子佛像从花心升起,通体鎏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九龙同时昂首,水柱从龙口喷涌而出,形成环绕的水幕。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太子佛在水幕中缓缓旋转,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这是经典的“诞生相”,象征“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觉悟宣言。
观者静默,只有水声与音乐交织。我想起《本行经》中的描述:“菩萨从右胁生,即时天地大动,放大光明。”这一刻,青铜有了生命,水幕有了灵性,古老的经典在现代技术的演绎下,重现了那个神圣的刹那。

表演结束,莲花缓缓合拢,一切回归平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震颤,那是美对心灵的直接叩击。许多游客用瓶接取“八功德水”——据说这经九龙吐出的水有加持之力。我没有去接,因为感到那份神圣已经注入心中。
佛足之畔:触摸与祈愿
乘电梯进入佛体基座,再步行一段,便来到了大佛脚前。这是许多人此行的终极目的地——抱佛脚。
88米高的佛像,仅一只脚趾就比人还高。我抬头仰望,佛像从脚下延伸至云端,青铜的表面在经年累月中已形成自然的包浆,透着温润的光泽。725吨青铜,2000块铜壁板,6-8毫米的厚度,最大的面积20多平方米,全部展开可达9000多平方米...这些来前查阅的数据,在实物面前都化为一种可感知的宏大。
轮到我时,我缓缓上前,双手环抱佛足。青铜的凉意透过冬衣传来,意外的不是冰冷,而是一种沉静的温凉。我想起大佛的手印——右手“施无畏印”,为众生解除痛苦;左手“与愿印”,保佑众生平安快乐。此刻在佛足之畔,我感到一种奇特的连接:从佛足到佛手,从地面到云端,从个体到众生。

我没有许下具体的愿望,只是静静地感受这一刻的宁静。作为旅行者,我到过世界许多圣地;作为文化学者,我研究过各种信仰体系。但此刻,所有的知识和经验都让位于直接的体验——那种在宏大存在面前的谦卑,那种在时间长河中的短暂停驻。

归途:在变与不变之间
离开灵山时,夕阳正将大佛染成金色。回望那88米的身影,右手施无畏,左手与愿,背靠灵山,面朝太湖,已静静站立了数十年。
二十四年前的那个冬日,我也曾这样回望。那时的灵山,没有梵宫,没有九龙灌浴,登云道也似乎更为简朴。但大佛是一样的,太湖是一样的,那份在神圣面前的心灵悸动也是一样的。
车沿着太湖缓缓行驶,我思考着这次重访的意义。灵山变了——它更加丰富,更加精致,更加懂得如何用现代语言讲述古老智慧。灵山也没变——那份庄严,那份慈悲,那份对超越性存在的指向,依然如初。
作为艺术工作者,我惊叹于这里的艺术成就:从大佛的铸造到梵宫的营造,从静态雕塑到动态表演,每一个细节都凝聚着匠心。作为文化学者,我看到了佛教文化在当代中国的创造性转化——它不再仅仅是深山古寺中的晨钟暮鼓,而成为可以与大众对话,与时代共鸣的精神资源。
最触动我的,或许是灵山胜境所呈现的那种包容性。这里既有虔诚的信徒,也有好奇的游客;既有传统的仪轨,也有现代的展示。信仰与艺术,神圣与世俗,传统与创新,在这里不是对立,而是交融。
太湖的水面此刻变成了暗金色,远山如剪影。我想起登云道上的七个平台,想起自己只登了三个便选择返回。现在明白,那未尝不是一种圆满——攀登的意义不在于登顶,而在于攀登本身;朝圣的价值不在于抵达,而在于途中每一次的驻足与内省。
二十四年前,我带着对世界的好奇来到这里;二十四年后,我带着对生命的理解离开。灵山大佛依旧静立,太湖依旧潮起潮落,而我在时间的河流中,终于学会了如何在变化中寻找永恒,在刹那中触摸神圣。
夜色渐浓,灵山的灯光在后方亮起,大佛的轮廓在灯光中若隐若现,如梦境,如彼岸,如心中永不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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