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这样去旅行》把书单变成旅行指南!(上)附(中、下)两篇


“书行相映,有种时间交错的神奇。”“00后”山西女孩李星葶在旅行中写下这样的感言。当下,在社交媒体上,像她这样因阅读而出发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在港大寻找张爱玲”“在绍兴重走鲁迅童年地图”等话题走红出圈。在许多年轻人看来,旅行不应只是“观光打卡”,而更像是读一本值得一读再读的书。

把一本书作为“导航”

来自河南的青年游客邓安安第一次去昆明,便是因为作家汪曾祺。“汪曾祺写米线、写草木、写年俗,把昆明写‘活’了。”她说,从翠湖西门出发,沿着文林街往北走10分钟,就能走进云南大学。一路上,她频频回想,80多年前,汪曾祺也是这样,穿过翠湖、走过文林街,去云大的晚翠园唱昆曲,去茶馆里读杂书,去铁皮顶的教室里听课。
对于不少年轻人而言,文学作品正成为一种特殊的导航,引领自己去感受一个地方的人文味、烟火气。他们所寻找的,不仅是风景本身,更是文字背后的时代记忆、生活气息。

游客在浙江嘉兴沈荡镇的传统晒场拍照留影 徐昱 摄
夏季的上海,梧桐肆意吐绿。在这座同样适合漫步的城市里,“跟着作家Citywalk”流行起来。从以张爱玲为主题的静安寺-愚园路漫步路线,到鲁迅生活过的虹口多伦路片区,再到以巴金故居为核心的武康路-徐汇梧桐街区……一批以文学为主题的路线成为上海Citywalk的经典路线,吸引越来越多的年轻读者前来探访。
在上海生活多年的熊女士热爱阅读鲁迅的作品,几年前,她曾循着古铜色的“鲁迅小道”标识,走过内山书店旧址、左联会址纪念馆,探访位于上海山阴路大陆新村的鲁迅故居。
“这一路是能触摸到的历史。”那次寻访之后,熊女士成了“鲁迅小道”的常客,她最常去的是由内山书店旧址改造而成的“1927·鲁迅与内山纪念书局”。“这里延续了当年‘以书会友’的氛围,我和朋友一起读书、分享最近看的作品,仿佛回到了百年前文学社交的场景。”
行至深处,与“故人”重逢

从字里行间到现实空间,为什么越来越多年轻人热衷于“跟着文学去旅行”?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学者霍艳观察发现,年轻人带着对文学的体悟,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文学内容不再停留在书本上,它更像是一个中介,帮助年轻人重新理解并建立自己和世界的关系。”
这种趋势背后,折射出当下青年旅行观念的变化。李星葶坦言,自己过去旅行是为了寻找陌生感,如今则更希望在陌生城市里,与那些曾经在书中打动自己的人、事、物重新相遇。
26岁的北京姑娘邵杨也有类似感受。她告诉半月谈记者,许多年轻人来到地坛坐在长椅上,安静凝望一面普通的砖墙。“‘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这样写母亲来找他的画面。”邵杨说,如今这面墙被年轻人称为“地坛的海”——下午三四点前后,阳光照在砖块纹理上,仿佛波光粼粼的海面。
浙江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研究员夏学民认为,当下,青年群体普遍流露出对民族文化、历史的感怀与敬意,“跟着文学去旅行”既是一种审美体验,也是一种文化寻根。
浙江杭州西湖区马塍路,宋代词人李清照曾在此居住近20年。诗词爱好者方佳怡告诉半月谈记者,自己偶然读到这条路的“前世今生”后,专程前来逛逛。“现代化进程让城市换了模样,但马塍路这个地名还在。走进李清照曾生活过的地方,仍感觉触碰到了千年前留下的诗意。”
打造更多文学与文旅的交汇点

当年轻人由阅读走进文学地标,文学也开始从文本资源转化为文旅资源。
“坐上一艘突突直响的轮船,在一条漫长的河流里接近了那个名叫孙荡的城镇。”余华在《在细雨中呼喊》里描写的孙荡,原型就是浙江嘉兴海盐沈荡镇。近年来,当地推出“余华文学地图”,将余华作品中的文学地标实景化,并结合非遗文化,打造“跟着余华游海盐”特色文旅品牌。“文学IP的在地化,让我们这个‘冷门’小镇前所未有地热闹了起来。”海盐沈荡酿造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庞卫华说。
与过去单纯复原文学场景不同,不少地方为游客打造了真正进入文学世界的可能性。长白山因作品《盗墓笔记》中的“十年之约”,成为许多年轻读者向往的目的地。当地不仅保留自然景观,还结合小说内容打造主题空间、音乐会与互动活动,邀请读者前来“赴一场约定”。河北廊坊“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则通过沉浸式戏剧等形式,让游客真正“进入《红楼梦》”。
读者渴望在实地寻找书中的情境,文旅从业者需真正认同文学IP的力量。面对这一双向奔赴的新趋势,夏学民认为,各地文旅景区不能只停留于蹭IP、打造打卡点,而应更加注重文学资源的系统挖掘、城市文化气质的整体营造,让文学意境与城市空间更加自然、深入融合。
“文学游”也成为海外游客理解中国的新入口。“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在杭州西湖孤山南麓的白苏二公祠内,热爱诗歌的巴西青年罗德里戈·维安纳在中国朋友的讲解下,读懂了白居易的千古名句。“中国文学热爱描绘人与山水、人与生活的情感,这一点很迷人,吸引我来到中国。”维安纳说。
受访专家认为,随着“中国游”的持续火热,各地景区应加强多语种导览、文化背景阐释与国际化传播,让海外游客既能“看见中国”,也能“读懂中国”。
“跟着文学去旅行”,看的不仅是风景,更是一个地方的文化根系与精神气质。在树影婆娑的街角,在被重新讲述的故事里,那些来自不同时代的文字,仍在等待更多年轻人的造访。

为了一个镜头,奔赴一场旅行

近年来社交媒体上出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如果当下有什么热播热映的影视作品,片中的取景地多会迅速走红,成为线上线下的流量高地。大到整座城市,小到一条街巷,甚至一家小店,“入戏”的年轻人规划旅行时,不再循规蹈矩地串联传统热门景点,反倒愿意为了一个特别的镜头,动身奔赴远方。

一场“入戏”的奔赴

“这次旅行出发前特意重温了《路边野餐》,就想找到电影里吹芦笙的苗人。”今年“五一”假期,在深圳工作的青年维佳专程奔赴贵州凯里,置身这座西南小城潮湿氤氲的旧街巷。她来到电影取景地后感慨:“仿佛走进了那个梦里。”
在北京读研的影迷小严,每到一座新城市,习惯先检索当地经典影视作品的取景地。在重庆寻找《少年的你》里的筒子楼,在青岛重走《硬汉》中主角跑过的海边栈道,在她看来,抵达目的地驻足回望的瞬间,熟悉的剧情、情绪会扑面而来,自己仿佛也化身故事中的人。
当下,越来越多青年旅行者像维佳、小严一样“跟着镜头去旅行”。社交平台上,相关话题浏览量破亿。半月谈记者在多地走访看到,年轻人“入戏”式旅行已蔚然成风。
在上海,《爱情神话》《菜肉馄饨》《拼桌》等沪语电影吸引年轻人“跟着电影荡马路”,延庆路、永嘉路等市井街区也值得逛半天。风潮之下,电影博主南肆文整理出一份“上海电影旅行路线图”。在他看来,“Filmwalk”(电影漫步)正成为年轻人逛上海的新选择。

上海市永嘉路和嘉善路路口,电影《拼桌》取景建筑前人来人往 周心怡 摄
在浙江,电视剧《大江大河》系列带火宁波镇海炼化、前湾新区老厂区等地。年轻人走进“赛博朋克”的工业场景,在机器轰鸣声中感受时代变迁。历史剧《太平年》出圈后,许多青年游客不再扎堆热门景区,转而奔赴钱王祠、六和塔、保俶塔等小众人文古迹,循着剧情溯源吴越历史文脉。
在云南,电视剧《去有风的地方》播出后,昔日“空心村”大理凤阳邑变为日均流量近万的网红打卡地;电影《翠湖》上映后,昆明翠湖公园走红,镜头场景中的观鱼楼、海心亭热闹起来。“看完《翠湖》,我特意来实地走一圈,尝一尝电影中那碗配着烧饵块的小锅米线,感受最地道的昆明味道。”游客郑先生说。
寻找“旅行的意义”
年轻人不远千里为了一个镜头奔赴,真正追寻的是什么?
“无论是观影还是出行,当代青年都在追求高质量的深度体验。”南肆文观察发现,审美日渐成熟的年轻人,不会看完喜欢的剧集后就“甘愿”作罢,他们会顺着剧情脉络细细品读、心生向往,盼望亲身感受镜头里的街巷与风物。
追寻过往时光的印记,寻求自我心灵的休憩,感受别样生活的味道,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刘永昶认为这些现象背后,有着年轻人的多重情感诉求。
去《人世间》中的“光字片”棚户区、《狂飙》中的岭南骑楼,是在年代场景中打捞集体记忆、追寻时代印记;走进《去有风的地方》中的大理小院、《我的阿勒泰》中的草原湖畔,是逃离都市压力,在慢节奏中寻求心灵疗愈;跟着《繁花》逛上海黄河路、跟着《长安十二时辰》穿汉服游西安,是跳出日常轨迹,体验陌生化的生活滋味……
青年逐光而行的背后,既有对影视剧所描绘的人文风情和生活气质的由衷认同,也有对市井街巷和人间日常的热爱与眷恋。“当代青年已不满足于单向观影,而是通过实地打卡延伸观影体验,寻找情感归属与精神依托。”中央文化和旅游管理干部学院研究员孙佳山说,影视作品成为连接观众与历史、传统文化和地方烟火的桥梁,让小众景观、历史场景在互动中获得新的文化生命力。
被年轻人选中之后
青年的追光之旅,悄然间形成独特的传播效应。从线上追剧观影到线下实地寻访,再回归社交平台产出图文视频,从层层扩散的传播中可以看出,无数青年自发成为各地的“文旅宣传员”。可触摸的场景、可共鸣的情感、可融入的日常,当代青年真诚坦率地展示对生活本真的热爱与向往。小众街巷、冷门风物由此走出屏幕、进入大众视野,为各地积累了可观的潜在客流与口碑基础。
但热度能否沉淀为长效动能,流量能否转化为真实增量,考验着每一座被年轻人选中的城市。“影视剧终会收官,IP热度也会降温,只有将艺术作品中呈现出的城市气质融入日常、把镜头中的城市肌理嵌入街巷生活,才能穿越周期、留住人心。”南肆文说。
顺势而为、主动施策,不少城市已不再被动承接短期客流,而是依托本土影视资源,将镜头场景真正融入城市日常风貌。2025年10月,上海首个电影街区“梧桐影巷”——徐汇区武安电影街区启幕。它由武康路、安福路、乌鲁木齐中路、淮海中路4条历史名街交会而成,“电影+书店”“电影+餐饮”“电影+展览”等跨界消费业态落地,银幕内外的生活实现无缝衔接。
在浙江,台州临海推出打卡钱氏遗迹的路线,让游客在游览的过程中读懂《太平年》背后的历史;杭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则推出多条吴越文化主题线路,串联吴越文化博物馆、钱王祠、六和塔、清河坊等六大核心地标,打造“跟着《太平年》游杭州”的线路。云南昆明持续挖掘翠湖公园、文林街等取景地的文化内涵,引导年轻人感受春城别样的城市韵味。
因影视作品出圈而备受年轻人青睐的街巷街区,其核心魅力仍在于原汁原味的生活质感。受访业内专家认为,地方文旅部门不能被动等待客流,而要主动整合资源、服务青年、积淀人气,让城市魅力跨越影视周期;同时要把控尺度,切忌过度包装、过度商业化,守护既有建筑格局、本土生活方式和城市气质,收获更广泛、更长久的价值认同。


为了一抹色彩去 Colorwalk
刚刚过去的“五一”假期,不少年轻人没有奔赴远方,也没有密集打卡热门景点,而是换了一种更为轻盈的方式度假。从Citywalk(城市漫步)到Colorwalk(色彩漫步),时下一些年轻人会选定一种颜色,走进街巷、公园、市井小店,在寻找色彩的过程中来一次“精神深呼吸”。
从Citywalk到Colorwalk
如果说Citywalk 强调如何走,Colorwalk 则更关注看什么。旅居云南的北京女孩李娜,喜欢通过小程序随机生成一种颜色,在假期按图索骥般漫步街头。她发现,原本习以为常的街景,在寻找颜色的过程中变得鲜活起来,自己的注意力和感知力也得到了提升。
在信息高度碎片化的背景下,注意力成为稀缺资源。心理学研究表明,当人把注意力主动锚定于具体事物,如关注在一种颜色上,思绪不易飘向焦虑源,从而能获得情绪上的舒缓。
受访年轻人把Colorwalk比作做一次精神深呼吸,“通过颜色的设定,为注意力提供了锚点,让人暂时摆脱焦虑与内耗”。同时,Colorwalk门槛低,参与感却很强,城市中原本被忽略的细节,如街角招牌、建筑肌理、绿植变化,都被这些年轻人重新纳入感知范围。
“以前一到假期就想走远,现在发现家门口也很好看。”昆明姑娘刘英说。今年“五一”假期连绵阴雨,她取消了外出旅行计划,转而尝试在家门口来一场紫色Colorwalk。从小区外盛放的蓝花楹,到菜市场里新鲜的紫甘蓝、茄子,再到文创店里的紫色咖啡杯,这些曾被忽略的日常,在寻找颜色的过程中突然变得鲜明起来。她把照片分享到社交平台,意外获得许多共鸣。
色彩成了城市的新吸引力
受访年轻人发现,注重体验的Colorwalk,已然把旅行从目的地导向转为过程导向,让日常生活重新变得生动、可亲。半月谈记者观察发现,不少地方也开始顺势而为,推出色彩主题路线,将色彩资源转化为城市吸引力。
每年四五月,杭州城市道路两旁的月季花总是令人眼前一亮。与以往匆匆路过不同,如今越来越多市民、游客特地为这抹花色驻足。“最近我试着下车走走,才发现追着花色逛杭州,更能感受这座城市的美。”在杭州已经生活了多年的方敏,不知不觉也加入Colorwalk 的队伍。
这份令人心动的色彩,源于杭州对城市建设与自然相融的持续探索。2009年,以中河高架、上塘高架改造为契机,杭州大力推广种植月季,打造贯穿杭城的“空中花廊”。如今,这道玫红色的花廊不仅赏心悦目,更成了游客“循色赏花”的天然导览。

在春末夏初的云南昆明,蓝紫色的蓝花楹已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成为“紫色漫游”主题线路的亮点。昆明市文旅部门以此为核心,串联起教场中路、盘龙江、翠湖周边等片区,推出蓝花楹观光公交,引导游客深入背街小巷,感受春城的花事。
在上海徐汇区武康路一带,多家咖啡馆、书店主动推出颜色特调饮品,如砖红阿芙佳朵,饮品颜色与街区建筑色调呼应,形成“可品尝的色彩”。游客拿着咖啡穿行在颇具历史厚重感的老洋房街区,饮品与景观相映成趣。
上海文旅产业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柳永婷说,Colorwalk 的流行揭示了一个重要趋势:在高度成熟的城市环境中,文旅消费的增长不再单纯依赖资源供给,也不局限在特定的商场、景区,而极大地取决于“如何被感知”,消费行为也成为日常体验的自然延伸。
通过感知激活空间,通过情绪连接个体,通过内容驱动传播,低成本、高频次、全域化的消费体系悄然成型。受访专家认为,这一趋势对城市治理提出了更精细化的要求,如何进一步提升街区品质、优化步行环境、丰富公共空间的视觉层次,成为城市更新过程中一项新的课题。
半月谈记者王贤思周心怡郑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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