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最独特的景点,旅游攻略从来不写

最近去爱丁堡游玩。从城堡出来，一路往下走，就是有名的皇家一英里大街。

两旁是古老的砖石建筑，街面是被踩得发亮的石板路，纪念品店一家挨一家。威士忌、格子围巾、冰箱贴、穿苏格兰裙的大叔鼓着腮帮子吹风笛、游客熙熙攘攘，标准的“苏格兰风情一条街”。

走着走着，前面人流忽然慢下来，最后干脆堵住了。

马路中间站着一拨人，得有四五十个吧，排成一个方阵，举着蓝底白叉的苏格兰旗，高声喊口号：

Scottish Not British！

“我们是苏格兰人，不是英国人！”

“我们要独立！”

声音一阵一阵往街两头扩散，游客也全都停下来看。

原来是游行的！有意思嘿！真热闹！

没几分钟，远处又来了一拨人。

他们举的是英国米字旗。

人数差不多，也是几十个，气势一点不弱，迎面走来，直接对着喊：

SNP Out Now！

“苏格兰民族党滚蛋！”

“我们不独立！”

我赶紧打听，哦，苏格兰民族党是现在的苏格兰执政党，主张独立路线。

两拨人就这么在皇家一英里大街正面对上了。

热闹祥和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刚才还是游客逛街的声音，现在全变成口号声。游客们自动往两边让开，围成一个圆；警察也已经迅速赶来，站在中间，排成一条线，隔开抗议双方。双方隔着警察开始对飙，声音一浪压一浪。

广场旁边的亚当斯密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他们会不会打起来？我也顾不上听什么风笛了，赶紧挤过去，举起手机，照片视频狂拍一通。

双方倒也克制，带头人互相顶牛了一阵，情绪最高点过去之后，在警察的劝说下，各自散了。街道重新流动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站在原地，有点没回过神。

原来苏格兰风情，除了风笛、格子和威士忌，还包括一个保留节目，那就是当街讨论自己到底算不算英国人。这才是苏格兰最有特色的一幕。

话说回来，苏格兰已经并入英国三百多年了，为什么还在反复争论独立这件事？

最关键的一点，苏格兰在很长一段历史里，本来就是一个完整的王国，有自己的国王、贵族体系和一整套政治传统。这点很重要。

很多地方要闹独立，往往得先拼命证明“我和你不一样”、“我也是一个民族”、“我有资格单独成国”。但苏格兰不需要。它不用现编一个“我们是谁”，只需要回忆一下“我们原来是谁”，就够了。

回顾历史，苏格兰和英格兰这两个老邻居几百年里，时而打打杀杀，时而联姻和亲，时而边境摩擦。转折点发生在400年前，当时的英格兰“童贞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去世后无嗣，她的远房亲戚，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继承了英格兰王位。从这一刻起，两边开始“共用一个国王”。

但要注意，这还不是一个国家，只是“一个老板，两个公司”。

再过100年，到了1707年，一边是英格兰的威逼利诱，一边是苏格兰自身的经济和贸易危机，双方各怀心思，最终完成了合并。

但这个“合并”从一开始就不彻底。苏格兰在并入大不列颠之后，保住了不少最关键的东西：法律体系、教会体系、教育传统。说白了，双方住在一套大别墅里，共用客厅，但卧室，厨房，卫生间还是各用各的。

合并之后，一个地方会不会被彻底同化，通常取决于几个关键因素：政治制度、精英来源、文化教育，以及最现实的经济利益。

先说政治制度。

打官司怎么判？税怎么收？宗教归谁管？这些东西其实天天都在潜移默化地塑造人的思想。

偏偏苏格兰在制度上一直保留了相当大的自主权。它有自己的法律体系、法院体系、税收体系，教会也和英格兰不同。

在皇家一英里上，我还参观了圣吉尔斯大教堂。里面最重要的一件文物，是1638年的《国家盟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签名，为的就是反抗当时英国国王强行在苏格兰推行英格兰国教。这不就跟刚才看的抗议游行产生共振了么！

第二个关键，是本地精英怎么产生。

一个地方的有钱人、读书人、官员、律师，是本地自己培养出来的，还是必须进入中央体系才能往上走？如果一切上升通道都在中央，时间一长，这些人自然会越来越“中央”。

但如果本地一直有完整的教育体系、职业路径和政治空间，它就能不断自我强化一整套本地认同。苏格兰恰好是后者。

它有自己的议会，有爱丁堡大学这样的成熟教育体系，有本地的法律职业路径。一个人不需要非去牛津剑桥，也不需要非去威斯敏斯特，依然可以在本地成为精英。

再看教育。孩子从小学到的历史是谁写的？英雄是谁？国家故事怎么讲？这些东西的影响，往往比制度更慢，但更深。

说到这儿，很多人就会想到经典电影《勇敢的心》。苏格兰大英雄威廉·华莱士带领队伍对抗英格兰侵略者。这种叙事反复出现，慢慢就会变成一种很自然的身份感。我一个外国人看完都热血沸腾，更何况苏格兰人。

最后是最现实的一点，经济利益。

三百年前合并的时候，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苏格兰经济羸弱，对英格兰依赖很强。但今天情况不一样了。

北海油气资源不光给了苏格兰相当强的经济底气，同时还带来了相当多的不满：资源在我这儿，凭什么要由伦敦统一分配？

这些因素叠在一起，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苏格兰在“独立”这件事一直吵不完。就这么吵吵吵，一直吵到2014年苏格兰独立公投，55.3%反对独立，44.7%支持独立。

写到这儿我忽然有点后悔。那天在皇家一英里大街，只顾着看热闹，忘了数一下双方的人数。说不定当时街上那两拨人，加起来刚好一百个：55个支持留英的，45个支持独立的，刚好符合公投比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