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规划表说退休后要带我自驾游全国,我还没来得及表态,医院电话就响了
电话是社区张主任打来的，说想请何秀梅去四点半课堂帮忙。何秀梅说考虑考虑，挂了电话，心里其实有点拿不准。
她刚退休，说实在的，还没想好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三十六年的节奏忽然断了，像一根绷紧的皮筋忽然松开，松得人有点发慌。
下午五点多，李建国打来电话。
“秀梅，我今天下班早，晚上咱俩出去吃吧。”
何秀梅愣了一下。这人昨天喝得烂醉，今天忽然要带她出去吃饭？
“去哪吃？”
“就咱们小区门口那家饺子馆，你爱吃的那家。”
挂了电话，何秀梅心里有点打鼓。结婚三十年，老李主动张罗出去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还是去年她过生日，李建国提前订了饭店，结果临时被单位叫去开会，她自己一个人吃了碗长寿面。
傍晚六点，何秀梅到了饺子馆。李建国已经在包间里坐好了，桌上摆着两碟凉菜，一壶茶。
“点菜吧。”他把菜单推过来。
何秀梅点了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两样饺子，又加了个拍黄瓜。等菜的工夫，她看着李建国，等他开口。
果然，李建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厚厚的，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大字：
《退休自驾游全国规划表》
“你看看。”他把文件夹推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何秀梅很久没见过的表情——兴奋，像个小学生献宝似的。
何秀梅翻开一看，好家伙。
第一页是路线图。从本市出发，经河北、山西、陕西、甘肃，一直画到新疆，红色的箭头标得清清楚楚。沿途的重要景点都用荧光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标注了最佳游览季节。
第二页是时间表，精确到每一天。第一天到石家庄，第二天游西柏坡，第三天到太原……有的地方停一天，有的地方停两天，总共规划了四十五天的行程。
第三页是费用预算。过路费多少、油费多少、住宿标准多少、门票多少钱，都算得明明白白。最后汇总的数字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绰绰有余”。
第四页更离谱——沿途特色美食清单。山西刀削面、陕西羊肉泡馍、兰州牛肉面、新疆大盘鸡……光面条就列了七八种，每种后面还标注了推荐店铺。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何秀梅翻着手里的册子，有点不敢相信。
“断断续续弄了快半年了。”李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里有光，“以前天天上班，哪有时间琢磨这些。等我也退休了，咱们就出发。这些地方，我在地图上看了几十年了，一回都没去过。”
何秀梅看着路线图上的那些地名。有些她去过——在电视里。有些她连听都没听过。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结婚的时候，两个人去省城玩了一天，在公园里划了个船，就算是蜜月旅行了。船是手划的，李建国划得满头大汗，她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有了李想，再后来李想上了学，两个人就再也没有一起出过远门。最远的一次是送李想去省城上大学，当天去当天回，连顿饭都没在外面吃。
“这得花不少钱吧？”她翻到预算那页。
“不多，我算过了。咱们攒了一辈子钱，不就图个晚年过得舒心吗？再说，趁现在腿脚还利索，该去的地方得去。等真老了走不动了，想去也去不了了。”
何秀梅没接话。她想说，晚年舒心不一定要跑那么远。在家种种花、带带外孙、跟老姐妹们跳跳广场舞，也挺好。
但她看着李建国脸上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三十年了。她从没见过老李对一件事这么上心。他这个人，一辈子规规矩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连个爱好都没有。年轻时还打打篮球，后来也不打了。周末不是加班就是在家看报纸，你问他有什么想做的事，他想了半天说“没啥”。
现在，他说想带她去看看那些在地图上看了几十年、一回都没去过的地方。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李建国夹了一个放进她碗里，动作还是那么生硬——筷子夹得不太稳，饺子差点掉桌上。他赶紧用手扶了一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何秀梅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她认识——市中心医院。
“喂？”
“您好，请问是李建国的家属吗？我们这边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有位姓孙的病人，孙国良，说是您爱人的同事……”
何秀梅把手机按了免提。李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饺子掉回盘子里，溅起一点醋。
“病人突发心梗，目前在ICU观察。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通知家属。”
“我们马上过去。”何秀梅说。
李建国放下筷子，脸上那点光一下子暗了。
“是孙哥。”
昨天还陪他喝闷酒的人，今天躺进了ICU。
何秀梅让服务员把饺子打包，两个人出了门。李建国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肩膀微微缩着。何秀梅跟在后面，忽然发现老李的背影好像比从前单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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