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恐惧症患者的街景旅行指南



你玩过GeoGuessr吗?这款网页游戏将你带到地球上的一个随机地点。你的任务是借由建筑风格、标识语言,甚至阳光斜角,判断自己身处何处。每天,数万人这样环游世界──今年19岁的谷歌街景创造了这个可能。
新西兰艺术家Jacqui Kenny在过去十年也像这样,日复一日,借由街景车的镜头“数字游荡”。只不过于她,这并非一场竞速游戏,而是关于疗愈与重构的远征。

自画像,安全行为,2023-2024,Jacqui Kenny
2016年,她创建了“广场恐惧症旅行者”项目(@streetview.portraits )。彼时,物理世界的大门向她缓缓闭合,广场恐惧症导致的严重焦虑和恐慌发作,让她难以继续原本在电影行业的工作。但一扇意想不到的窗口向她敞开。在由数十万亿张图像拼接而成的行星档案库里,她找到自己的平行宇宙。她一连数小时坐在电脑前,在智利的荒漠、塞内加尔的街头或蒙古的戈壁中穿行。截至目前,她几乎“造访”了街景车覆盖的所有国家,留下了超过4万张截图。
她反复“走”过同样的街道,一寸一寸地推进,等待灵光乍现的瞬间。这些瞬间里,追车的小狗停在空中,鸭子躲在巴士后,车站像切开一半的巨大水管,树木投下几何阴影。这些“来自梦境的明信片”,受限于街景车的高度、镜头的模糊,却意外记录了世界某个真实存在过,却不能再复现的时刻。

自画像,安全行为,2023-2024,Jacqui Kenny
相隔数年再访,光影变迁、建筑拆除,那个瞬间已经永远消失;在尚未改变年份的图景里,事物也不会永远保持原样。有时,人们会从街道的一边,移动到另一边,“仿佛世界正以极慢的帧速运转”。
算法更新改变了数字世界,而依赖数字世界存档的我们,记忆也随之改变。这激发了Jacqui Kenny将自己的工作向“异世界”再推一步。2020年,她开发了“艾格尔顿巷”项目(Argleton Lane)。艾格尔顿巷是谷歌地图上一个著名的“陷阱城镇”。它在地图上神秘出现,气候、地产、就业信息一应俱全,就连电信公司也记录了它的邮政编码──却不真正现实存在。2010年,它又如鬼影一般消失。它作为一个“错误”,引发的一系列混乱,印证了现实与数字分身转译过程中永恒存在的轻微掉帧。


艾格尔顿巷的肖像,Jacqui Kenny(将于2026年发布)
对于Kenny,艾格尔顿象征着大型企业与机构构建的无数模拟世界,以及栖居其中的我们。她希望探讨:当我们踏入数字世界,产生的数据究竟应服务于谁的利益?这些数据又将如何影响我们的身心健康?
通过生成对抗网络(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rks,GANs)和提示词迭代,她开始构建一个基于街景语言,却又脱离现实的虚拟场域。在这个世界里,建筑呈现诡异的几何分割,马路出现不可能的粉色地陷。她不急于掩盖这些“机器错误”,反而珍视这种失真与故障,作为技术与私人情感碰撞的痕迹。


上:女人和镜子,艾格尔顿巷时刻,2023,Jacqui Kenny
下:球,艾格尔顿巷时刻,2023,Jacqui Kenny
Kenny起始于十年前的创作,是当下的预演。当使用神经网络搜索、创作,一部分决策便交给机器,如同她把掌镜的权利交给人造物体。当我们改变提示词,欲增加一把花束,悄然间背景里的云朵也发生了改变。两次生成之间,一模一样的云朵再也不会出现。
这种轻微失控的感觉,正是人机合作的一部分。“主观意图与偶然结果之间始终存在着微妙的张力。”在她看来,技术以间接的方式展示世界,它诚然无法取代现实的体验。但它创造了新的观察方式。“这个通道真实存在,但通往的却是一个不同的房间。”

NOWNESS:你为什么对空旷、偏远、气质孤独的地区感兴趣?
Jacqui Kenny:我追寻的是那些具有电影感与超现实叙事的画面。为此,我寻找拥有广阔空间、喘息余地的场所,以构筑绝佳的画面构图,并传递出孤寂感。这些“孤独”的影像,映照着我因为广场恐惧症而经历的隔绝感。任何经历过广场恐惧症的人都明白,被困在无路可逃、迷失方位的荒漠中是何等恐怖。或许这正是我直面恐惧的方式——在影像中揭示它们,证明我的世界仍能重新拓展,哪怕只是通过屏幕。

NOWNESS:随着城市化和消费社会的蔓延,你是否感到世界在很多层面变得趋同?这会给你的工作增加难度吗?
Jacqui Kenny:是的,谷歌街景让全球的同质化变得无法忽视。某些品牌好像已经成为一种视觉基础设施。可口可乐对我而言是最鲜明的例证,我拍摄了许多可口可乐招牌的照片:小店的手绘标识、偏远村庄褪色的红色招牌——相同的色彩标识如水印般跨越大陆。
目睹全球性标识如何嵌入截然不同的建筑、文化与景观之中,是很让人着迷的。世界或许显得更趋同质化,但这并非单调的千篇一律,而是形成了一种新的文化叠加层。
另一处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足球周边,尤其是球衣。梅西的10号球衣堪称全球最受欢迎的球衣。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见孩子们穿着偶像球衣在街头踢球的身影。另一个元素是游乐设施,特别是经典的秋千滑梯组合。几乎每个儿童游乐场都配备着这样的设施。这种景象如此美好,让我真切感受到世界的紧密联结。


上:可口可乐矩阵,谷歌街景图像,2016-2020,Jacqui Kenny
下:可口可乐游行,谷歌街景图像,2016-2020,Jacqui Kenny
NOWNESS:你的作品往往不直接观察世界,而是借由一些人造系统,它们怎样拓展了你的观察视角?
Jacqui Kenny:通过街景视图和神经网络进行创作,意味着我始终在透过人造系统观察世界——街景车、全景镜头、拼接软件、隐私模糊处理、压缩技术,以及如今能学习我视觉偏好的算法。

艾格尔顿巷,生成对抗网络(GANs),2020-2021,Jacqui Kenny
这些限制塑造了作品形态。我无法左右挪步、等待光线变化或调整构图,只能全然接受被拍摄的场景。唯有当所有元素偶然契合时,影像才得以成立。但轻微变形、面容打码、图像故障与拼接痕迹,反而强化了奇异的超现实感,这是实体拍摄无法企及的体验。
如果能亲临现场,我本可拍摄出更精准的作品:更高的分辨率、刻意等待的时机、精心挑选的镜头。但当前这并不是我所感兴趣的创作方式。在街景创作中,我常将自己视为策展人而非摄影师。2020年开始与GANs合作时,我不再是发现世界,而是创造世界。随着时间推移,我对工具的掌控日益精进,创作更像是与AI的协作。

GAN shop,生成对抗网络(GANs),2020-2021,Jacqui Kenny

NOWNESS:围绕“广场恐惧症旅行者”这个项目,你的工作流程是怎样的,十年间发生了怎样的改变?
Jacqui Kenny:最初几年,@streetview.portraits是一个高度手动、近乎冥想的过程。我常一连数小时坐在电脑前,持续点击浏览,寻找那些令我驻足的特殊画面或瞬间。我能在几秒内从一个国家“空降”到另一个国家,常有种穿越时空或数字探险的奇妙感受。
由于无法移动镜头或操控画面中的任何元素,这项工作聚焦于探索、专注与甄选,静待所有元素完美契合的瞬间。每当发现有潜力的区域,我常会驻留数日甚至数周,反复穿梭于同一条街道,一寸一寸地移动,等待灵光乍现。而那个瞬间总是会出现。

人工智能系统 Robot Jacqui,2020,Jacqui Kenny
但多年搜寻后,海量的视觉输入令我疲惫,也不利于视力。于是在2020年疫情期间,我和伴侣在友人François Naudé的协助下,共同开发了名为“Robot Jacqui”的人工智能系统。我们用我精选的数千张图像训练它,让它在街景中自主巡游,保存它“认为”我会喜欢的画面。这使我的工作流程从单纯的漫游,转变为我的审美与机器判别之间的对话。
如今我的日常已然不同。我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浏览街景视图,而是更多地处理已建立的档案:编辑排序、优化数据集,并基于街景拓展新的创作,如“艾格尔顿巷”项目等。我的创作实践由此从收集世界转向塑造世界。

世界各地的尘土,谷歌街景图像,2016-2020,Jacqui Kenny
NOWNESS:你会尽力调试,让人工智能充分理解你,以形成具体的图像,还是会在一定程度上将创作的空间让渡给系统?
Jacqui Kenny:我的第一个数字藏品系列“艾格尔顿巷家园”(Homes of Argleton Lane)项目完全由AI生成。我赋予系统绝对的创作自由,而后甄选出我最钟意的作品。
这种合作非常具体:海量生成,筛选,拣选出少数契合的图像,再重启,优化指令、调整参数、重构数据集,继续生成。世界就在这种反复推敲中逐渐成形。筛选出的图像可能作为静态作品保留,也可能成为动态影像的种子素材,尤其当我进行电影创作时。
我乐于尝试新事物、打破常规、犯错。我尤其珍视那些带有时代印记的作品,例如2022至2023年运用Stable Diffusion创作的系列,其中充斥着各种奇异现象,角色拥有六根手指,腿也歪歪斜斜。我特别珍视那些旧作,因为如今万物都过于完美了。


上:绿色房子和塑料袋,艾格尔顿巷时刻,2023,Jacqui Kenny
下:入口,艾格尔顿巷时刻,2023,Jacqui Kenny
NOWNESS:你曾提到正在筹备一部由艾格尔顿巷延伸出的叙事电影。您对这部影片的构想是怎样的?
Jacqui Kenny:这是一部我仍在制作中的短片,改编自英国诗人艾米丽·贝瑞的诗作《行为之家》(House of Behaviours)。她为本片专门创作了这首诗,灵感源于我们多年共同经历的广场恐惧症。
这将是一部充满诗意与冥想色彩的艺术电影,置于艾格尔顿巷的世界观中,聚焦一位始终如一的主人公:她离家后遭遇恐慌发作,在公共花园里经历了一段形而上的体验。通过视觉隐喻与大量重复,片子试图呈现恐慌、焦虑与失控的感受。这部影片的最大灵感源自前卫电影大师Maya Deren的杰作,她深刻地超前于她的时代。
我为这个项目尝试了多种AI工具。如今这些工具越发令人振奋——生成连贯角色变得更容易,影片质感与技术也显著提升。与此间接相关的,是我2023年启动的自画像项目《安全行为》(Safety Behaviours),它通过深度伪造技术进行实验性探索。


上:门口,安全行为,2023-2024,Jacqui Kenny
下:故障,安全行为,2023-2024,Jacqui Kenny
NOWNESS:你的创作长期以来与技术平台密切相关,这会让你更容易接受与技术的协作吗?你如何看待艺术家在这种协作中的角色?
Jacqui Kenny:是的,毫无疑问。长期使用谷歌街景的经历,让我学会将技术不仅视为工具,更视为一种空间,一个拥有自身规则、偏见和视觉印记的入口。在这样的平台深耕多年后,与技术协作便不再感觉像是一种脱离,而是创作实践的自然延伸。
在这些合作中,我并不认为自己的角色是将创造力完全交给机器。我更像是设定意图与边界的人——为原本无情的系统注入品味、叙事与情感视角。技术能大规模生成、检索或重组,却不懂什么才是重要的。我的职责是引导它,做出选择,并将结果塑造成我所追求的连贯世界。
我同样致力于让协作过程可见。与其掩盖机器的存在,我更倾向于保留系统的痕迹,保留那些拼接、模糊、微妙的不真实感与故障,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创作主体的一部分。

人工智能几乎消除了创意构思与实现之间的距离,同时为那些过去难以创作的人打开了创造力的大门。但它无法判断作品是否具有原创性与价值。在当今这个难以吸引注意力的世界里,独立思考对于数据集设计、程序开发和策展至关重要,唯有这样才能催生出卓越的作品。

红色绳子,安全行为,2023-2024,Jacqui Kenny

NOWNESS:这些年来,使用媒介图像进行创作如何改变了你对物理世界的感受?
Jacqui Kenny:与媒介化的图像共处,为我开辟了一条回归之路。当焦虑使某些情境变得难以承受时,街景提供了一种既不会压垮我的神经系统、又能让我保持联结的存在感。其次,它帮助我重建掌控感,仿佛我能按自己的方式拓展世界。
它也重塑了我的注意力。多年对光影、色彩、细微动作与静谧构图的凝视,也延伸到了现实生活,我不仅关注遥远的地方,更开始留意身边的细节。它改变了我对“存在”的理解,让我带着更深的感激与自信重返物理世界。


上:粉色房子-秘鲁,谷歌街景图像,2016-2020,Jacqui Kenny
下:奔跑的孩子-智利,谷歌街景图像,2016-2020,Jacqui Kenny
NOWNESS:现在我们越来越多地以一种间接的方式体验世界。你觉得技术能提供物理现实所带来的亲密感吗?还是说它提供了另一种新的体验?
Jacqui Kenny:实体存在具有无法完全转译的厚重感:尺度、温度、气息、流逝的时间感,以及被生命环绕时未经修饰的复杂性。这种亲密感是具象而不可控的,正是这种特质赋予了它力量。
技术无法取代这种体验,却能提供别样的可能。它能创造连接通道,尤其为受限于环境或孤立处境的人们。它在距离间催生奇妙的亲近感:让你得以“身临”那些本无缘相遇的时空与人群。它更重塑了我们与记忆及注意力的关系:我们通过框架、系统与档案体验世界,这些媒介本身便构成了另一种现实。这是我的切身感受。
技术不仅以间接方式展现世界,更教导我们新的观察方式、新的存在理念和新的联结形态。这个通道是真实的,但通往的却是一个不同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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