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旅行指南 | 大连

欢迎踏上这场关于“再发现”的旅程。「另类旅行指南」这个系列将带你重新凝视那些熟悉的风景，它最适合资深“二刷党”，就是那些去过很多地方，但总觉得没玩透的人，希望这个系列提供的不仅仅是目的地的攻略，而是与这个世界再次相遇的可能性。

一半是山，一半是海

下面这张照片是我在大连银沙滩拍的，虽然过了落日最好的时候，也没有捕捉到绚丽的五彩霞光，但我还是很喜欢，它记录了我当时的视线，落日，大桥，潮水，礁石，云层，海鸥，它为我创造了一个宁静的空间，我在里面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生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薛先森说，在他小的时候，这里都没有人来，如果要去洗海澡，就去旁边的付家庄海水浴场或者是星海公园，如果要去赶海看风景，就去旁边的金沙滩或者是沿着滨海路走一走，这个银沙滩什么都没有，不方便下海，也没有什么风景可看，它是怎么火起来的，真是个谜。

除了社交媒体，我想不出其他的原因。直到后来我读到了梭罗，读到了《科德角》，我才有些明白。梭罗说，“海滩是最适合思考尘世的地方，波涛滚滚，一刻不停地卷向陆地，它们走过了太远的地方，难以驯服，无法接近，这就是赤裸裸的大自然，残忍而真诚，毫不考虑人类”。

登山也有这种效果，大自然不再像平原一般和蔼可亲，你每走一步，它就质疑你一回，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这里不适合你，这里需要体力，需要耐力，需要技巧，需要运气，你凭什么来到这里？你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吗？你知道活着是怎么回事吗？

凑巧的是，我也喜欢登山。在大连登的第一座山是莲花山，大连城区的最高峰，海拔259.6米。在这里，台阶路、防护栏、小卖部、咖啡馆，一应俱全，大自然被打磨得比平原还要和蔼可亲，除了上坡的时候呼吸有些急促，大腿根有些酸胀，完全没有出现自我怀疑的时刻，相反在山顶我生出了“一览众山小”的豪迈之情。

这种体验有点像看电影，你走进一家电影院，买了一张票，舒舒服服地坐在大荧幕的前面，左手捧着爆米花，右手端着小可乐，接着故事在你面前徐徐展开，你看着主人公历经千难万险，你为他流泪，为他感动，为他不值，当他过上了想要的生活的时候，你觉得自己的人生也终将尽在掌握。

我心里知道，登这种两、三百米的山，和看一部电影一样，表演感太强，没什么意思，但是当薛先森让我选，是开车几个小时到近郊爬野山，还是打车去市区爬莲花山的时候，我觉得莲花山也没有什么不好。虽然我很认真地做了徒步野山的攻略，下了两步路的轨迹，但我最后还是没有经受住诱惑，在莲花山上喝了一下午的咖啡，并且惭愧地认识到，我没有资格打扰野山的宁静。

山海边缘的一颗疣子

大连的骨架，是山海给的。这座城市坐落在辽东半岛最南端，三面环海，丘陵起伏。这种独特的地理格局，决定了在大连的旅行，视线总在碧海与青山之间切换。两、三年前，在一个下雨天，我和薛先森走完了20多公里的滨海路，据说这是世界上最长的沿海木栈道，直到我向青岛籍同事播报了我徒步完成的荣誉，才被告知青岛有一条更长的滨海路，全程36.9公里（也有说40公里的）。唯一不同的是青岛这条滨海路更具综合性，包含木栈道、石板路、塑胶跑道、市政人行道等多种路面，所以我又萌生了去走青岛滨海路的想法，我想我的基因里一定刻着山海的底色。

我问薛先森，有没有什么关于大连的冷知识。他说，“大连没有共享单车”。我不满意，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放眼望去，市区内全是起伏的低山、丘陵和台地，没有大面积的平原，共享单车显然没有用武之地。

我让薛先森再说一个，他告诉我，大连的市中心，也就是中山区、沙河口这些地方，三面环的都是黄海。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薛先森又说，假如大连是人的一张皮肤，它整体上属于黄海和渤海之间，大连市中心的位置就好比人的皮肤上突出来的一颗小疣子，小疣子的三面临的全都是黄海。

好吧，薛先森的脖子上也倔强地长着几颗小疣子，点过好几次，依然生命勃发。我勉为其难地认为，这是薛先森作为本地人对大连这座城市生命力的最高赞美。

仔细看看地图，确实发现，通常我们所说的去大连看海，比如星海广场、老虎滩、滨海路沿线，看到的都是黄海，因为它们都在市中心；如果要看渤海，就要去大连市的旅顺口、瓦房店和长兴岛，这些统统属于大连的郊区，驱车两、三个小时。所以在大连要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看海人，还是要破费一些周折的，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小疣子”里吹海风，喂海鸥，和薛先森一起赞美大连的生命力吧。

山海之外，一颗曾经对标世界的雄心

一直以来，我觉得大连把自己称为“北方香港”是一个民间戏称，我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以闯关东移民为主要人口的城市，非要把自己和纸醉金迷的香港挂上钩，这当中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冲突感，以及，从今天的视角来看，高度的文化不自信。

事实上，“北方香港”并非民间戏称，而是一个明确的、自上而下的城市战略目标。倘若退回到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激荡全国，改革开放进入新的阶段。也是在那一年，大连市正式提出：要用二十年左右的时间，把大连建设成为“北方香港”。

这个目标的参照系非常清晰：当时的香港，是亚洲“四小龙”之一，是举世闻名的国际金融、贸易和航运中心。大连的雄心，就是要在中国北方，打造一个具有类似功能、辐射东北亚的开放高地。

从1992年到2012年的二十年间，大连GDP年均复合增长率大约为15%，2012年经济总量排名全国十四，而当年和大连经济体量类似的深圳，其GDP年均复合增长率超过了20%，2012年经济总量排名全国第四，大连没有成为北方香港，反而被同级别的深圳拉开了十个身位，且两者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这其中当然有外部环境的原因，当整个东北地区面临经济结构调整、人口外流的挑战时，经济上高度依赖东北腹地的大连也难以独善其身。另一方面，大连城市战略的摇摆也给自己埋下了隐患——在2000年后，大连曾大力推行“去工业化”，将市内的重工业企业迁出，押注金融、旅游等第三产业。但高端服务业并未如期壮大，传统工业优势却被削弱，随后战略又回调，重新扶持重工业。

每隔一、两年，我就要回一次大连，而每次回大连，我都觉得整个城市的面貌呈现出一种年久失修的感觉。走在一些老街区，譬如中山广场、鲁迅路、青云街等地，常常能看到斑驳的外墙、锈蚀的栏杆、不平整的人行道砖以及略显陈旧的公共设施。许多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甚至更早的居民楼，外立面斑驳，长时间没有进行维护刷新，居民楼周边占据着大量居民自建的小平房，政府及房地产商都无意于开发整修。大连好像被封存在了一枚时间的琥珀里，一直保留着上世纪90年代中国城市的面貌。

如今，如果要把大连和香港挂上钩，或许只有两点还有些关系——其一，两个城市的地理底色都是被山海勾勒出来的；其二，两者都同样面临着经济发展的困境。希望有一天，大连能走出这片略显凝滞的时光，在这片山海交织的土地上写下属于自己的、更扎实的篇章。毕竟，一座城市的真正魅力，从来不是成为另一个谁，而是最终，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

山海之间，闯关东后代的滨海家宴

爬大连炮台山的时候，会经过一大片墓地，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山东籍移民。薛先森说，“闯关东的时候，山东人太穷了，所以到大连来了”。薛先森也有一半山东人的血液，也是就着大蒜吃馒头长大的。

“闯关东”是中国近代史上一次规模空前、影响深远的人口大迁徙，主要是指从清朝中期至20世纪中叶，以山东、河北、河南等地的百姓为主，向山海关以东的东北地区进行移民的历史。

它对大连的影响是根本性的。首先，随着人口基数的迅速增长，大连从一个边陲渔村迅速发展为近代化港口城市。其次，大量烟台、威海移民的聚集，使得山东胶东方言与当地语言融合，形成了有“海蛎子味”的大连话。

我最喜欢的一个词是“彪”，形容人傻、缺心眼、不靠谱。念这个词需要先抿紧上下嘴唇，发出bi这个音，然后张嘴，让口腔里积聚的气体迅速冲出，发出ao音。嘴唇先闭后开营造了一种势如破竹的爽感，血受！

数百万山东移民带来了鲁菜的烹饪体系，与大连本地小海鲜结合，催生了烤鱿鱼、炸蛎黄、海菜包子等街头小吃。炸蛎黄就是油炸生蚝，一半选用新鲜生蚝，裹上面糊，放入热油中炸至金黄酥脆，搭配椒盐或辣酱油食用，这种吃法在别的地方没有见过。要吃到这些小吃，最好的地方是大连商场，品类丰富，味道正宗，价格地道，我几乎每次回大连都会打卡。

咸鱼饼子是鲁菜和海鲜结合最经典的象征，它来源于山东主食“玉米饼子”，搭配大连本地腌晒的“咸鱼”，成为了劳动人民最常用来果腹的食物之一。随着生活质量越来越高，吃咸鱼饼子的人变得越来越少了。

作为东北的一部分，大连烧烤传承了东北烧烤特点——火候精准。除此之外，它还多了一层“海味”。烤鱿鱼、烤生蚝、烤海肠是烧烤店里的标配，另外还有一些本地特有的海产品，海兔，海胆，海星，海贝……海鲜食材让大连烧烤在的中国烧烤版图里留下了一席之地。

站在炮台山顶，望着山下那片现代繁华的城区，我突然觉得那些沉睡在这里的山东籍祖辈从未真正离开，他们的口音还在街巷中，他们喜欢的味道还保留在厨房里，他们的故事依然流传在这座山海之城的每一次潮汐与潮落之间。

离开

在大连的最后一天，我哪里都没有去，我只是坐在露台上，看着夕阳下闪着金光的大海，想起梭罗所说的，“海滩是最适合思考尘世的地方，波涛滚滚，一刻不停地卷向陆地，它们走过了太远的地方，难以驯服，无法接近，这就是赤裸裸的大自然，残忍而真诚，毫不考虑人类”。

当我看过了炮台山的墓碑，走过了年久失修的老街，读懂了对“北方香港”的渴望，此时此刻，最好的告别，或许就是承认任何宏大的叙事里都布满琐碎生活的划痕。这海浪，这城市，它们从不为谁而改变节奏。而我能带走的，无非是那一点点咸味的风，和一份对自然、对生活的敬意罢了。

难得闲时

只等风来

麦麦的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