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经济正在接近崩溃:能源断供、旅游停摆与人口外流叠加的系统性危机

很多国家的经济危机往往来自外部冲击，比如全球金融危机、大宗商品价格暴跌或者战争。但古巴目前正在经历的一场经济崩溃，却更像是一种“内部制造”的危机。

对于这个长期处于计划经济体系中的国家来说，经济困境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一次的情况，很可能比过去几十年中的任何一次都更严重。

过去人们经常把古巴经济的低迷与美国长期的制裁联系在一起。确实，在冷战时期以及之后，美国的贸易禁运对古巴产生过影响。但如果把时间轴拉长，会发现真正决定古巴经济轨迹的，更多还是内部制度本身。

在上世纪90年代初苏联解体之后，古巴曾经历过一次严重的经济危机。当时随着苏联补贴的终止，古巴GDP一度在几年内缩水接近一半。那次危机被称为“特殊时期”，很多古巴人至今仍然记得那个时代的能源短缺和食物配给。

但如今的这场危机，可能比当年更加复杂。

一个问题在于，古巴经济的真实状况其实很难精确判断。由于官方统计长期缺乏透明度，外界很难获得可靠的数据。政府公布的数字显示，2025年古巴经济大约下降了5%，过去五年累计GDP下降约15%。但不少独立研究机构认为，实际情况可能要糟糕得多。

通胀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官方数据显示2025年通胀率约为14%，而一些民间估算认为真实通胀可能接近70%。在一个商品供应本就紧张的经济体中，这样的价格上涨几乎意味着普通居民购买力的快速崩溃。

能源危机：经济崩溃的引爆点

如果说有什么现象最能体现这场危机，那就是古巴频繁出现的全国性停电。

2024年10月的一次大规模停电，让整个国家连续数天陷入黑暗。但那并不是孤立事件，而是能源危机的开始。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很多地区每天只有几个小时的电力供应，停电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能源短缺的原因并不复杂。古巴自身只能生产大约三分之一的石油需求，其余部分长期依赖进口。过去很多年里，委内瑞拉一直是古巴最重要的能源来源之一，大约提供了另外三分之一的石油。

但随着委内瑞拉政治局势变化以及石油运输减少，这条能源通道开始迅速收缩。随后，在美国压力之下，委内瑞拉方面的对古石油供应最终停止。

古巴原本希望通过墨西哥的石油进口弥补缺口，但新的美国政策又对向古巴提供石油的国家征收关税，这使得墨西哥的供应同样中断。能源供应链在短时间内连续断裂，让古巴几乎失去了维持经济运转的燃料来源。

能源短缺很快传导到整个经济系统。

航空公司开始限制飞往古巴的航班，因为飞机在岛上已经无法稳定加油。部分酒店因为入住率下降而被关闭，游客被重新安置甚至提前离境。旅游业一直是古巴最重要的外汇来源之一，占经济总量大约13%，但如今这个行业正在迅速萎缩。

与此同时，城市公共交通也在逐渐停摆。很多居民拍摄的视频显示，曾经繁忙的哈瓦那街头如今变得异常冷清，因为城市已经难以维持正常的公交系统运转。

当经济停摆，社会也在变化

能源危机正在迅速改变古巴社会的日常生活。

由于电力不足，政府要求大量机构远程办公，大学课程也被迫转为线上形式。但在一个电力供应本就不稳定的国家，所谓的“线上教学”往往意味着教学活动实际上已经停止。

食品短缺的问题也在进一步恶化。古巴长期实行食品配给制度，但随着经济状况恶化，许多基本食品供应变得更加紧张。

经济压力正在推动一波新的移民潮。研究显示，仅在2020年至2024年之间，就有大约170万古巴人离开了这个国家。对于一个人口规模并不大的岛国来说，这几乎是一次人口结构层面的剧烈变化。

目前古巴人口可能已经下降到约800万左右，而在美国生活的古巴出生人口大约有130万。

这种规模的移民潮意味着，不仅劳动力正在流失，社会信心也在迅速下降。

长期结构问题开始集中爆发

从更长的历史视角看，古巴当前的困境并不是突然出现的。

1959年古巴革命之后，国家经济逐渐转向高度集中的计划体制。支持这一模式的人常常把经济问题归因于美国制裁，但一些研究指出，在革命后的几十年里，制裁对收入损失的影响可能不到十分之一。

换句话说，大部分经济表现的差距，来自制度本身。

有研究通过比较“理论上可能的发展路径”和现实经济数据发现，如果古巴在1959年之后保持类似其他拉美国家的经济结构，那么到1989年时，其经济规模可能会达到实际水平的两倍。

然而现实却是另一条轨迹。

1955年时，古巴的人均GDP比许多拉丁美洲国家高出约80%。而如今，古巴的人均GDP已经低于地区平均水平。

农业和工业结构的变化也非常明显。曾经作为国家支柱产业的糖业，在1989年产量超过800万吨，而到2025年，糖产量已经下降到约20万吨。

“革命的综合影响”：以 2011 年美元计算的经调整的人均 GDP。资料来源：《被遗弃的道路：重新评估古巴革命和美国禁运后的生活水平》，

生活水平的变化同样明显。1958年时，古巴居民平均每日摄入热量接近2700卡路里，在整个美洲地区都属于较高水平。但到了2023年，大约40%的古巴人每日摄入热量已经低于2100卡路里。

经济下滑还带来了环境问题。由于能源短缺，越来越多居民开始使用木柴和木炭做饭，这导致森林砍伐速度加快。

从能源到食品，从人口到产业，多个系统正在同时承受压力。

未来可能出现的转折点

古巴当前的经济危机正在逼近一个关键节点。

如果能源供应继续恶化，国家燃料储备可能在短时间内耗尽。一些观察人士认为，这种规模的危机最终可能迫使政府进行经济改革，甚至可能带来更大的政治变化。

与此同时，古巴政治领导层也在进入新的阶段。长期掌握权力的老一代领导人已经接近生命末期，新的政治安排仍然充满不确定性。

对于这个加勒比海岛国来说，未来几年可能会成为一个决定性的转折期。

经济危机有时来自市场周期，有时来自国际冲击，但古巴的情况提醒人们，还有一种危机，是制度本身在长期积累之后的集中爆发。

而当这种危机真正到来时，往往比任何外部冲击都更难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