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上海徐汇

在数字技术与文旅产业深度融合的背景下，沉浸式旅游已成为推动文化影响力与文旅消费升级的重要引擎。作为文旅消费新主力的“Z世代”群体，在旅游过程中更加注重深度体验、情感共鸣与价值共创。文章以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河南省安阳市红旗渠的沉浸式体验为例，分析了沉浸式旅游对“Z世代”的吸引力机制，并对当前沉浸式旅游中“重技术轻内容”等问题进行了理性反思，提出了可持续发展路径。研究发现，沉浸式旅游通过数字技术修复历史记忆，打破了时空壁垒，赋予游客主角身份，实现了从旁观者到参与者的身份转变。

随着虚拟现实（VR）、全息投影等数字技术的快速发展，文旅产业正经历着一场深刻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2025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培育新增长点繁荣文化和旅游消费的若干措施》明确指出，支持在文博场馆、景区、街区、邮轮、大巴等打造沉浸式体验空间，推出一批沉浸式文旅新产品新场景。沉浸式旅游作为一种通过技术手段营造特定场景、调动游客多感官参与的新业态，逐渐成为推动传统文旅行业转型、带动新兴产业发展的重要引擎。特别是在主题教育旅游领域，如何利用数字技术活化红色资源，增强游客的历史参与感，成为关注重点。

“Z世代”是指1995—2009年间出生的一代人，他们的成长伴随着数字信息技术的快速发展，他们倾向于寻求创新产品。在旅游中，他们渴望深度参与，获得“在场感”、情绪价值及社交体验。传统的主题教育旅游存在“重理论说教、互动性不强、形式单一”的痛点。如何利用数字技术跨越时空鸿沟，让生活在和平年代的“Z世代”对革命历史产生深刻的共情，吸引更多年轻人参与红色文旅活动，是本文探讨的核心问题。

在沉浸式旅游中，旅游场所利用VR等数字技术，将历史记忆转化为可视、可听的感官体验，打破物理空间限制，使游客在特定的场景中，走入历史年代，对历史事件产生共鸣。在这一过程中，旅游产品的生产和消费同时发生。游客在旅游体验中，通过与历史互动，从旁观者转变为参与者，实现叙事重构。

一、数字记忆修复与叙事重构实践

沉浸式旅游利用数字技术创新内容，在虚实结合中为游客重构历史场景，这与传统旅游产品的静态陈列是不同的。下文以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为核心案例，结合河南省安阳市红旗渠、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泸定桥等景区的相关实践，分析景区作为供给侧如何通过数字记忆修复与叙事重构来打造沉浸式体验。

（一）从遗址到多维情境的空间重构

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作为重要的革命纪念地，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为了增强游客共情力，复原历史的现场感，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利用全息投影等数字技术将曾经的历史场景重新展现。这一过程打破了传统参观式旅游产品受到的空间环境限制。在参观过程中，游客可以佩戴VR设备，“穿越”回20世纪30年代的淞沪警备司令部看守所，深入感受先辈们所处的历史情境。

龙华烈士陵园推出“龙华魂”沉浸式展演活动，利用数字技术投射动态光影，用立体环绕音效模拟出铁链拖地的沉重声响、战机的轰鸣声等，给游客带来视觉、听觉体验，让游客调动感官，沉浸在当时的历史场景中。这种全感官的刺激，让游客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在场感”，为后续的情感浸润奠定了基础。河南省林州市红旗渠景区的大型实景演出《太行·红日》，运用同样的方式，通过数字投影和太行山崖壁实景搭建，使游客在观看时仿佛置身于悬崖峭壁之上，切身感受20世纪50年代修渠民工们面临的险境。

（二）从旁观者到剧中人的叙事重构

传统的旅游产品通常采用“第三人称”视角进行叙事，游客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听景区导游的介绍，看景区建筑。相对于枯燥的说教式学习和走马观花式的参观，“Z世代”更青睐角色带入的真实体验感。在沉浸式体中，数字技术提供场景，游客主动探索，叙事视角转换为“第一人称”。

在龙华烈士陵园推出的沉浸式党课和互动剧场中，年轻游客不再作为旁观者被动地接收信息，而是成为剧中人，亲身体验剧中故事，回到历史年代，像当时的人们一样思考和抉择。在叙事内容上，龙华烈士陵园贴合年轻人的审美习惯，聚焦于“龙华二十四烈士”中年轻人的鲜活故事，把陈延年、陈乔年兄弟的故事，殷夫的诗歌等内容进行戏剧化编排，重新创作出具有张力的故事，吸引了众多年轻游客。在叙事重构的过程中，游客的不同选择决定了不同的剧情反馈，增强了探索的趣味性，叙事结构也从单一线性转变为多支线。

（三）从虚拟漫游到身心共振的具身体验

在沉浸式旅游中，景区利用数字技术，加上配合打造的基础设施，给游客带来视觉和听觉上的逼真体验。在这一过程中，游客通过身体的参与，实现身心共振。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理论认为，认知是身体与环境互动的产物。在红色旅游中，仅仅用眼睛看是不够的，还需要身体参与，实现“身体在场”。

以泸定桥景区的飞夺泸定桥沉浸式体验为例，游客们戴上VR眼镜，在视觉上能看到脚下波涛汹涌的大渡河和桥对面的武器，在听觉上能听到模拟战斗场景的逼真背景音。除此之外，脚下由景区精心打造的动态索桥模拟器，也会跟随视觉、听觉效果一起即时反馈。当游客在沉浸式场景中重走先辈们的夺桥之路时，脚下的动态索桥模拟器也会产生剧烈的晃动倾斜，伴随着炮火声，给游客沉浸式的真实体验。在这一过程中，游客身临其境，身体本能地会产生紧张、恐惧和平衡感丧失等一系列生理感觉，身体的互动也比单纯的视觉观看更能在大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游客由此实现了从生理感知到精神共鸣的转变。这种沉浸式的具身体验，让游客在身体的真实体验中，通过场景重现和亲身参与，理解“大渡桥横铁索寒”的真实含义。

龙华烈士陵园的沉浸式体验利用AR技术开发了《龙潭英雄》情景闯关类互动游戏，通过“寻宝”式的互动将参观变为主动探索，激发了年轻人的参与热情。年轻游客拿着手机等电子设备在虚拟沙盘中点按建筑关卡，通过做任务的方式体验发生在淞沪警备司令部的故事，亲身感受先辈们的革命情怀。游客还可以通过互动屏幕为烈士“云献花”、点亮虚拟蜡烛或撰写寄语。在红旗渠的沉浸式体验中，景区通过不同的线路设计，使游客可以分别重温不同群体的修渠故事，增强参与感与趣味性。

二、沉浸式旅游对“Z世代”的吸引力逻辑

数字记忆修复和叙事重构后的主题教育旅游为什么能够成功“圈粉”年轻人？下文从需求侧出发，从心理学与社会学视角分析其对“Z世代”的吸引力逻辑。

（一）专注当下场景的心理补偿

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Z世代”面临学业、工作、社交的压力，而沉浸式场景则提供了一个相对静止的虚拟时空，“Z世代”在沉浸式体验中放下手机，专注于当下的体验。他们在体验革命先辈的艰难岁月中，获得了一种心理上的自我疗愈。

VR、AR等数字技术带来的全感官沉浸，也满足了“Z世代”对新鲜事物的追求。在龙华烈士陵园的VR体验中，视觉上逼真的监狱场景、听觉上的镣铐声，给年轻人带来了不同的感官冲击，满足了当下年轻人追求新奇体验、文化熏陶的消费偏好。

（二）提供情绪价值，增强情感认同

对于追求情绪价值的“Z世代”而言，相比于单纯的知识输入，他们更看重能否获得情感上的共鸣。沉浸式旅游通过叙事重构，将原本宏大的革命历史具象化为感人至深的个体故事。年轻人在沉浸式剧场中，亲眼看见当时同龄的烈士为了信仰从容赴死，或者在红旗渠悬崖上虚拟体验当年修渠人的艰辛，这种跨越时空的共情，让年轻人不仅理解了历史，更在情感共鸣中获得了精神的升华。

（三）价值共创的自我实现

在沉浸式体验的叙事中，游客通过角色扮演，成为故事“主角”，他们的选择决定了故事的走向，是演出的一部分。“Z世代”拥有较强的自我意识，这种主角游戏在价值共创中满足了他们的个性化表达需求，使其获得自我实现的成就感。

“Z世代”的成长伴随着互联网的快速发展，作为“网络原住民”（在数字化环境中成长并熟练掌握数字技术的群体），在社交平台上打卡和分享是旅游体验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旅游过程中，年轻人通过文字分享、短视频录制等方式，分享旅游感悟，记录旅行体验，在主题教育旅游景点表达自己理想信念的坚定。在这一过程中，沉浸式旅游景区提供的数字化设施、独特的VR视角和主题鲜明的故事，成为年轻人打卡的重要内容。这种数字传播本质上是年轻人的一种自我身份建构，同时也促进了沉浸式旅游的口碑传播，“圈粉”更多年轻受众。

三、沉浸式旅游的现存问题与可持续发展路径

尽管沉浸式旅游在吸引年轻人方面取得了明显成效，但在快速发展过程中也存在一些问题。

（一）现存问题与理性反思

随着沉浸式旅游市场的繁荣，部分沉浸式场景以声光电技术打造的“技术秀”为主，对文化内涵的深度挖掘不足，存在表现形式单一、重形式轻内容的问题。在主题教育旅游中，如果过分强调数字技术带来的视觉冲击，仅仅追求形式上的创新而忽视了历史的严肃性和革命精神的深刻性，年轻游客仅仅记住炫酷的特效却忘记背后的英雄故事，这便与主题教育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二）优化路径与未来展望

沉浸式旅游要想保持对“Z世代”的持久吸引力，必须坚持内容为王。景区应深入挖掘本土红色文化元素，打造具有本土特色的独特主题。叙事重构应该在严谨的史料基础上，邀请历史学者、艺术家与技术团队共同打磨剧本，使其既符合历史逻辑又具有艺术感染力，确保数字记忆的历史厚重感。技术创新应服务于情感传递和文化表达。未来的沉浸式旅游，应从感官沉浸向情感沉浸升级。数字技术要服务于故事氛围的营造，而不是喧宾夺主。设立沉浸式旅游的“后体验”环节，景区可以在沉浸式体验结束后，设置专门的分享空间或留言墙，引导年轻人分享感悟，将感官层面的震撼转化为理性的思考，在沉浸式体验中完成一场深刻的理论学习。同时，通过向烈士献花、重温入党誓词等仪式感的设计，让体验者从虚拟回归现实，将激发的爱国热情转化为现实生活中的奋斗动力，实现红色基因的真正传承。

四、结语

沉浸式旅游作为文旅产业的新风口，为红色文化的活态传播提供了新的可能。以龙华烈士陵园、红旗渠景区等为代表的景区，通过数字技术手段修复历史记忆，打破了时空限制，让年轻人“重回”历史年代，深入了解先辈的故事；通过角色扮演与非线性叙事进行叙事重构，让游客成为主角，站在历史人物的视角坚定理想信念。沉浸式的体验满足了“Z世代”的心理需求，通过提供多感官体验，构建了强大的吸引力机制。然而，技术终究是手段，文化才是核心。在未来的发展中，沉浸式旅游需警惕技术堆砌与娱乐化倾向，坚持内容为王，注重技术与人文的深度融合，引导青年群体在体验后进行深度反思，真正领悟革命精神。只有这样，才能让“圈粉”变“圈心”，让主题教育在数字时代焕发出持久的生命力。

作者：

石林兰 冀伟（通信作者）常帅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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