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渔女:一个城市灵魂的诞生|人造景点02

“好好的一个地方建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在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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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珠海撤县设市，首任市委书记吴健民甫一到任，就感到了来自对岸澳门的严峻威胁。

在与澳门交界的茂盛围，来自澳门的垃圾堆积如山，正日复一日向珠海方向扩大，不断蚕食着珠海的土地。

在成为经济特区之前，珠海曾长期被作为澳门的垃圾处理点，1978年时，仅茂盛围一处的垃圾，据说就超过80万吨。处理这些垃圾，竟成了一门收益可观的生意，珠海成立了一个“环境卫生处”，专营垃圾买卖，据说每年能赚到100万元，要知道，1978年珠海县的财政收入也只有600多万。

这笔收入的代价是巨大的，垃圾要运回珠海分别处理，这导致珠海从南到北处处可见垃圾堆积，五十年前，如果站在珠海的沙滩上，闻到的可能不止海风的气息。

吴健民顶住压力，决定放弃这笔财源。他请来省设计院编制城市规划，提出了一个在当时近乎天方夜谭的想法：

把珠海建成一座花园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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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邀请了众多美术、园林领域的专家来珠海考察，其中就包括广州美院雕塑系主任潘鹤。吴健民希望潘鹤能为珠海创作一座雕塑，作为这座新生城市的标志。

两人畅谈了世界上知名的城市标志性雕塑——从哥本哈根的“小美人鱼”、华沙的“大美人鱼”，到布鲁塞尔的“撒尿小孩”。他们也想效仿这些名作，找一个与珠海相关的历史故事，为雕塑赋予更多魅力。但珠海和深圳一样，在成为特区前不过是个小渔村，翻遍所有历史文献，也找不到一个能寄托城市精神的传说。

潘鹤提出，珠海既然是渔村，不妨以女性渔民的形象作为城市象征，而且可以“先有雕塑，后有传说”。为了满足大家对于雕塑必须有故事的认知，他编造了一个俗套的故事：渔女本是南海龙王的七公主，因迷恋珠海风光而下凡化身为渔女，与渔民青年相恋。经过讨论，大家最终确定塑造“珠海渔女”，选址在海边的一块巨石之上。

改革开放初期，艺术表达仍充满禁区。1979年，北京首都机场落成，机场内的一幅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出现了3个女性裸体形象，就曾引发巨大的轰动，甚至要经邓小平肯定后才得以保留。珠海渔女婀娜多姿，虽然穿着衣服，但很多领导还是有意见。他们说：

“好好的一个地方建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在这里做什么？”

他们提出把渔女放在旁边的山上，然后在海上建一个亭子，想象一下可能类似青岛的栈桥。

经典作品的诞生，不止是埋头苦干就能实现的，优秀的创作者，要有让别人认可自己作品的能力，既要当故事大王，也要当说服大师。潘鹤想到当时有很多人偷渡去港澳，说：

搬上山更不合适，会变成偷渡犯纪念碑。很多人偷渡，但是老婆没有跟着去，天天就在山上盼夫归。如果把雕塑摆上山，一百年后就会成了偷渡时代的纪念碑，更不合适。

这样一说，大家都同意了。1982年，珠海渔女正式落成。潘鹤后来透露，渔女融合了他的初恋与妻子的容貌。她屹立于波涛之中，颈戴珍珠、身披渔网，双手高举明珠，身姿婀娜，神情含羞带喜。

后来，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来珠海渔女参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到五六年时间，当年一片荒芜的海域，已经成为珠海的地标。渔女也成为珠海的标志形象，频繁出现在政府文件和宣传册中。2011年，珠海渔女被列入珠海市第六批文保单位，一座当代人造景点成为文物，这并不多见。而潘鹤此后也创作了更多公共艺术作品，比如深圳的《拓荒牛》、广州海珠广场的《广州解放纪念像》、西安华清宫的《杨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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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本质，源自人类审美的需求，因此，公共艺术品或许是最原始，也是最容易实现的人造旅游吸引物。从远古的岩画，到古代纪念碑、神像，再到当代的各种“精神地标”，优秀的公共艺术品无需巨额投资和长期运营，只要置于公共空间，就能自然形成文旅吸引力 ，甚至延续千秋万代，因此长期被视为激活文旅的良药。

但现实是，像珠海渔女这样，仅凭一件艺术品就成为知名景点，太难了。于是，人们开始迷恋巨物、追求奇观。近年来，以旅游为目的打造的公共艺术频频引发争议：湖北的巨型关公像、贵州苗族女神像，都因为大而无当、造价高昂而备受诟病。

另一方面，艺术家的自我表达与公共审美之间，永远存在着落差。自媒体时代，这种落差被无限放大，从云南的“荒野之国”到甘肃的“汉武雄风”，相关争议似乎越来越多。艺术家是自我的，但公共艺术的“公共性”，要求艺术家在走出美术馆后，必须兼顾公众的审美水平与可能的舆论影响。在这方面，潘鹤老师早已做出了绝佳的示范。

当然，你永远无法满足所有人，就像潘鹤可能也想不到，他在1991年为西安华清宫创作的杨贵妃像，会在落成30多年后因为没穿衣服而被要求拆掉。

那么，如何才能像珠海渔女一样，让一件艺术品独自成就一处风景？

答案或许在于，必须抛弃将艺术品视为文旅工具的思路，回归艺术的本质：对美的纯粹追求，对情感共鸣的呼唤，并深深扎根于承载它的土地。

正如“珠海渔女”，她的魅力不是孤立的。她与身前情侣路、隔海相望的日月贝一起，与珠海的城市海岸线血脉相连。珠海最终将一片布满黄沙淤泥的海域，打造为全国一流的城市海岸线，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参考资料：

潘鹤、赵旭虹、梁志钦《当代岭南文化名家·潘鹤》

吴健民《创办珠海特区五年的回忆》 

关于本系列：

“人造景点”在今天是一个贬义词。但是，从万里长城到东方明珠，所有的人文景点最初都是人造的。对于绝大多数没有名山大川的地方，人造景点也是发展文旅的唯一路径。旅游行业的发展，也是被各种人造的“新物种”推动向前的。这些项目不依赖天赋，因而更加考验创意和智慧，堪称行业顶端的明珠。但是，文旅界一直缺少完整的案例库，更遑论历史沿革记述。为此，我想按照时间顺序，系统性回望经典项目，并期待温故而知新。

在中国，人造景点的大规模开发始于四十多年前的改革开放。鉴于这是一项系统工作，我期望在改革开放五十周年时候能把它写完，因此，这个系列就叫做“中国人造景点五十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