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景区系列——德格印经院:雪山下的宝库,藏文化的活化石
在川西高原的深处,金沙江畔的德格县城,有一座赭红色墙体、鎏金铜顶的藏式建筑,在群山环抱中静静伫立了近三百年。这里没有寺庙的晨钟暮鼓,却回荡着工匠印刷经书的“哐当”声响;这里没有僧侣的集体诵经,却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藏民族的精神血脉。
这便是德格印经院——全称“西藏文化宝库德格印经院大法库吉祥多门”,藏语简称“德格巴宫”。它与拉萨印经院、拉卜楞寺印经院并称藏区三大印经院,且位居其首,被誉为“雪山下的宝库”“藏文化大百科全书”。1996年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其雕版印刷技艺入选国家级非遗,2009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4年院藏雕版档案成功入选《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
这是一座活着的精神宝库——至今仍延续着唐宋以来的雕版印刷技艺,用最古老的方式,为世界保存着最完整的藏文化记忆。
一、三百年基业:三代土司的宏愿
1.1 创建缘起
德格印经院的诞生,与一个显赫的家族密不可分。公元7世纪末,藏王松赞干布的大臣噶尔东赞的后代避难至金沙江一带,传至30代时,家族首领索郎仁青因担任元朝帝师八思巴的膳食堪布而受封“四德十格”之大夫称号,这一称号逐渐演变为地名——“德格”。
清雍正七年(1729年),德格家族第十二代土司兼六世法王却吉·登巴泽仁(1689-1750)继任土司之位后,开始为印经院选址。据藏文典籍记载,经多方勘察,认定更庆欧普龙沟口的尼干普龙有祥瑞吉兆。于是,这一年以南喀巴松为首的13名轨范师首先举行长净仪式,然后进行伏地仪式并破土动工。
关于印经院的选址,民间流传着一个神奇的传说:一天,却吉·登巴泽仁在官寨外漫步,忽见一位藏民赶着驮牛行至此处,驮牛受惊狂奔,将所驮货物抛洒满地。土司大惊,上前询问,顿悟此地有殊胜因缘,遂决定在此修建印经院。
1.2 三代接力,27年建成
却吉·登巴泽仁发愿创建印经院,但工程尚未完工,他便在1750年(61岁时)圆寂。其长子早逝,由次子彭措登巴继任第十四代土司兼七世法王。彭措登巴遵从父亲遗愿,于1752年(清乾隆十七年)在原址上举行破土动工仪式,亲自安放四大墙脚奠基石,调集辖区内数百名技师、工匠,历时三年零四个月完成主体工程。
此后,彭措登巴又调集130余名画师、涂壁师、铜工等,耗时两年多完成绘画、雕塑等装饰工程。1756年(清乾隆二十一年)左右,在第十五代土司洛珠降措主持下,德格印经院全部工程基本告竣。从1729年始建到1756年建成,历经三代土司、前后27年,这座藏文化宝库终于屹立在金沙江畔。
历史沿革示意图:
1729年(始建)→ 1750年(登巴泽仁圆寂)→ 1752年(主体动工)→ 1756年(基本竣工)
(却吉·登巴泽仁) (第一代) (彭措登巴) (洛珠降措)
1.3 历代传承与保护
继洛珠降措之后,历代德格土司对印经院继续进行扩建和保护,逐渐形成今天的规模和建筑风格。
1950年德格和平解放后,印经院受到人民政府保护。1959年民主改革后,更庆寺仍为保留寺庙之一。“文化大革命”期间,印经院主体建筑和藏经版得到群众自发保护,损失很小。
1979年,德格县文物管理所成立,负责印经院的维修保护和书版清理工作。1980年,印经院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996年,国务院公布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二、建筑之美:赭红高墙内的智慧空间
2.1 藏式建筑的典范
德格印经院位于德格县更庆镇文化街中段,占地面积约3000平方米,总建筑面积9000余平方米。建筑坐东北朝西南,为大型四合院式建筑,主体结构采用褐红色天然黏土夯筑,墙头为黑色便玛墙,红与黑相互映衬,庄重而神秘。
院内为一长方形小天井,四周建筑依功能分为不同区域。靠大门一侧为一楼一底,正房则为二楼、三楼,参差有致。平顶南面装有镀金铜质法轮及孔雀,北面为歇山式鎏金瓦顶,四角分别安置鎏金铜质法幢。阳光照射下,金顶熠熠生辉,成为县城的视觉中心。
2.2 功能分区
印经院内部功能分区极为科学,体现了古人的建筑智慧:
藏版库:大小共6间,约占整个建筑面积的一半,是印经院的核心。木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木质经版,堪称“镇馆之宝”。
印刷工坊:位于藏版库旁,工匠们在此进行手工印刷。整个印刷过程由三人配合,一人负责更换印版,一人刷墨,一人印制。
晒经楼:用于晾晒印好的书页。其通风设计科学,为印版保护提供了良好条件。
洗版平台:定期维护印版的场所,每年工作人员都会对古旧印版进行洗版、晾晒、供油等维护。
此外还有纸库、裁纸齐书室、佛殿、经堂等,功能完备,布局合理。
三、印经工艺:活着的雕版印刷“活化石”
德格印经院的雕版印刷技艺,是整个藏区唯一保存着并在实际工作中运用着的传统技艺,其他地区均已失传,堪称“中国活版印刷的活化石”。
3.1 制版:三年磨一剑
选材:印版选用海拔3000米以上的红桦木为原料。红桦木质地细腻、坚硬耐用,经特殊处理后可达几百年不变形。
处理:木材先被改制成统一规格(长约100厘米、宽约10厘米、厚4厘米),经微火熏烤脱去水分,再放进牲畜粪堆中沤制一个冬天。次年4月取出水煮、烘干、推光、刨平,才能用于雕刻。
书写与雕刻:由精于藏文书法的学者缮写书版,经严格校对后,由数百名经过培训的工匠雕刻。通常,技艺娴熟的工匠完成一块印版的单面刻制需3天至3.5天,一幅画版则需一个半月到两个月。
校对:从书写底稿到雕刻完成,要历经五六次严格校对。确认无误后,将印版放在酥油中浸泡一天,取出晒干,再用一种叫“苏巴”的草根熬水刷在版上防蛀。至此,一块印版才算大功告成。
德格印版工艺流程:
红桦木采伐 → 火熏脱水 → 粪池沤制(一冬)→ 水煮烘干 → 刨平制板→ 书写底稿 → 雕刻文字 → 反复校对 → 酥油浸泡 → 药水防蛀 → 成品入库3.2 造纸:狼毒草的智慧
印经院用纸完全采用传统手工方法自制,原料是一种叫“阿胶如交”(瑞香狼毒草)的藏药材根须。这种草含微毒,制成的藏纸具有独特性能:
虫不蛀、鼠不咬:因含微毒,天然防虫
久藏不坏:韧性好,保存数十年不变质
吸墨性强:印刷效果清晰
份量轻:便于携带运输
制作过程包括采挖、剥皮、浸泡、蒸煮、捶打、浇纸、晾晒等11道工序。1958年,德格印经院曾停止生产藏纸。2000年,请一位80岁老人教年轻人制造藏纸,初步抢救了这门传统技艺。
3.3 印刷:朱墨与黑墨的神圣分工
每年藏历三月十五日至九月二十日是印经时间,约半年。印刷工坊里,工匠们相对而坐,书版置于两人之间,一人用擦板蘸墨涂版,一人放纸、用磙筒一滚、揭下,一页书当即印成。
印刷有严格规定:
《大藏经》(甘珠尔、丹珠尔):用朱砂研细调胶制成红墨印刷,以示最高敬意
其他典籍:用黑墨印刷
每印完一页,印好的书页晾晒在固定区域的绳子上,干后收起,经过最后一次检视校对,质量合格的才送齐书室理齐、磨平,四周涂上红色,捆扎成册。
62岁的西绕彭错已在印经院工作41年,他介绍:“跟着老工匠们学了几十年,从选料到印刷,每一步都不能急。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错不了。”
四、文化宝库:世界记忆的珍贵遗存
4.1 规模宏大的印版收藏
德格印经院现藏印版近33万块,其中22.8万块为古旧印版。这些印版涵盖藏传佛教各教派经典,兼收并蓄,绝不偏废,这正是德格印经院区别于其他印经院的独特之处。
创始人却吉·登巴泽仁虽信奉红教(宁玛派),但他并不排斥其他教派的经典,这使德格印经院成为藏传佛教各派典籍的汇集之地。
4.2 典籍内容:藏文化大百科全书
印经院藏书内容之丰富、门类之齐全,在藏区首屈一指,涵盖佛教经典、天文历算、诗歌音韵、医学工巧、历史传记、语言文字等830余部经典,5亿多字。
其中不乏珍本、孤本:
《般若八千颂》:刻制于1703年(康熙四十二年),为梵文、尼泊尔文、藏文三体合璧,是世界仅存的珍本
《印度佛教源流》:在佛教发源地印度早已失传,国际学者研究佛教必须求助于此
《四部医典》:早期藏医药名著,是研究佛教和医学最古老的唯一珍藏本
《汉地宗教源流》:研究汉地佛教和汉藏关系史的珍贵材料
《旧译续集》:藏传佛教宁玛派重要典籍的孤本
德格版藏文《大藏经》(《甘珠尔》《丹珠尔》)更是被誉为范本,以校勘精审、雕刻精美、印刷考究闻名于世。
4.3 世界记忆的认可
2024年5月8日,在蒙古国乌兰巴托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委员会第十届会议上,“德格印经院院藏雕版档案”从20个提名项目中脱颖而出,全票入选《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
评审认为,这些雕版“文字图像精确、雕刻工艺精美,体现了藏族雕版印刷工艺的最高水平,综合展现了不同历史时期人们的价值观念、文化艺术和科学技术,是维系文化认同的重要纽带,也是世界文化宝库中的璀璨明珠”。
此前,2006年德格印经院藏族雕版印刷技艺已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作为中国雕版印刷技艺的子项目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文化荣誉一览:
4.4 壁画与雕塑
印经院内还保存有大量壁画和雕塑,多为清代作品。大经堂内的壁画题材广泛,有佛本生故事、六道轮回、四大天王等内容,色彩艳丽,线条流畅,与藏传佛教绘画艺术一脉相承。
五、当代传承:古艺新生,薪火不息
5.1 以师带徒的传承模式
长久以来,印经院通过以师带徒的模式培养雕版工匠。“所有工匠都要经过严格考核,只有技术熟练、做事一丝不苟者,才有资格从事雕版工作。”德格县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周雪松介绍。
70岁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传承人彭措泽仁,至今仍带领工匠们仔细校对、修复磨损的印版。遇到字体模糊的,便用刻刀小心剜下磨损部分,重新刻上正确字符镶嵌上去。
5.2 数字化保护与复刻工程
为让文化遗产永续传承,德格县近年来加大投入力度:
《大藏经》(甘珠尔)复刻:累计投入5175万元,已完成25165块印版复刻,完成率76%
《大藏经》(丹珠尔)复刻工程:2026年拟投入1.38亿元启动
数字化建设:对院内壁画进行数字化采集,印版数字化已取得阶段性成果
5.3 文化传播与交流
1982年春起,印经院恢复经书刻版印刷,不到10年时间,仅藏文《大藏经》就印了6200多部,行销青海、西藏、甘肃、云南、四川、北京、南京等地,还远销印度、尼泊尔、不丹、锡金、日本及东南亚国家,为中外文化交流做出了贡献。
如今,印经院的藏纸制作技艺也已初步抢救恢复,这门古老的手艺正在焕发新的生机。
结语:这里没有灯光,却一直在生产光
在德格印经院的藏版库里,没有电灯,工匠们工作时需要戴着头灯寻找印版。然而,这座看似昏暗的建筑,近三百年来却一直在生产着照亮心灵的光——那些用朱砂印在狼毒草纸上的经文,那些被无数双手触摸过的经版,那些日复一日重复着古老工序的工匠,共同构成了一道穿越时空的光。
德格印经院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图书馆或藏书楼,它是活的遗产——这里的雕版印刷从制版、雕刻、书写、制墨、造纸到印制工艺,都基本保持了13世纪以来的传统方法,为已消失的世界印刷文明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原始例证。正如一位游客所言:“德格|这里没有灯光,却一直在生产光。”
2024年入选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后,德格印经院的保护与传承进入了新的阶段。这份延续了近三百年的文化记忆,正被一代代守护者精心呵护,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在夕阳中走出印经院,回望赭红色的高墙,或许我们能更深刻地理解那句话——“雪山下的宝库”不仅是美誉,更是跨越时空的文化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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