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芬中国行之金华双龙景区《双龙梦华录》
作者/何芬
我将车停于二仙洞停车场的那一刻,山风拂面,竟有几分旧识的熟稔。二十几年的光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长到足以让一位少妇蜕变为鬓角染霜的旅人,短到仿佛昨日才从那双龙卧船的幽梦里醒来。今日的故地重游,于我,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赴约。

我没有径直去寻那记忆中的卧船,而是先走进了二仙洞。这洞又名双龙古堡,名字里便带着几分尘封的传奇。洞口幽然,如大地微微张开的眼眸,深邃而沉默。踏入其中,方才知那“古堡”二字的深意。解说牌上冷冷地写着,它发育于二叠纪的石灰岩地层,距今已有两亿八千万年。两亿八千万年!这是怎样一个令人心悸的概念?人类有史以来的奔波、欢欣与悲怆,在这数字面前,不过是时间长河里的惊鸿一瞥。


洞内是三层溶洞、两层地下河交织成的迷宮。石花、石笋、卷曲石,以一种沉静而固执的姿态生长着。尤其是那卷曲石,细若游丝,竟违背了重力,向着不可思议的方向蜷曲伸展,像被时间凝固了的思绪。导游说,这多与洞内罕见的生物藻类有关。我立于其前,久久凝视,想起一句旧诗:“洞中秉烛游,处处见仙踪。”这哪里是仙踪,分明是远古的生灵,用亿万年的呼吸,在这幽暗之地写下的无字天书。行至一处名为“黄帝散花”的景观,满壁的石幔如天女遗落的裙裾,层层叠叠,据说“金华”的地名便由此而来。历史与传说,在这滴水成石的溶洞里,竟如此紧密地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神话浸润了山石,还是山石本身就长成了神话。



出得洞来,沿着蜿蜒的山路步行。路是新的,景也是新的,唯有那山间流动的云雾,与千百年前应无不同。远远望见“双龙胜景”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古朴沉雄,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手书。石因字而贵,山因字而名,一代枭雄的霸气,终究也化作了这山崖上的一抹朱红,供后人瞻仰评说。

双龙洞到了。外洞依旧轩敞,可纳千人,俗呼“龙厅”。洞顶的石钟乳,如龙鳞闪烁,如云霞堆积,在昏黄的灯光下,浮动着一种不真实的华美。然而我的心,却不在此处停留,它早已飞向了那通往内洞的水路。
那是我二十几年前最深的记忆,也是今日最忐忑的期待。依旧是那叶扁舟,依旧需仰卧而入。我学着当年曾与金华的亲人们多次游览此处的模样,平躺下去,后脑、肩背、臀部、脚跟,一寸寸地贴紧船底,仿佛要将自己还原成一个婴孩,交付给这幽暗的母体。船动了。眼前霎时昏暗,仅余石壁压顶而来,那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能看清石上水珠的微光,近到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闭上眼,只感觉身体在滑行,在穿越,在一种逼仄的敬畏中前行。耳畔是地下河的潺潺水声,清泠如古琴的泛音。这一刻,我明白了叶圣陶先生当年的感受,“要是把头稍微抬起一点儿,准会撞破额角,擦伤鼻子”。这不仅仅是一种物理上的危险警告,更是一种精神上的隐喻:面对自然的伟力,人,必须低下高傲的头颅,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方能窥见那隐藏的奇境。

约行二三丈,豁然开朗,内洞到了。登陆的瞬间,回望来路,那逼仄的孔隙,竟有了一种神圣的仪式感。洞内又是另一番天地。蜿蜒的“双龙”依旧蟠于洞顶,一黄一青,在灯光的映照下,鳞爪毕现,栩栩如生。它们静默了千万年,守护着这地下的宫殿。钟乳与石笋,更是参差错落,仪态万方。有的如白鹤亮翅,有的如仙人悬佩,有的如琼林玉树,在方寸之地,营造出万千气象。同行的小童,指着那形似“仙桃”的巨石惊呼不已。而我,却偏爱那角落里一柱细小的石笋,顶端的水滴将落未落,晶莹剔透,仿佛凝固了时间。这亿万年的生长,竟浓缩于眼前这片刻的静止,怎不叫人感慨造物的神奇?

从双龙洞经“龙耳”拾级而上,二百六十余级台阶,步步攀升。水声渐起,由隐约而清晰,由轻柔而磅礴。及至冰壶洞口,那声音已如雷鸣,震荡心魄。
冰壶洞,这名字取得何其贴切!洞口朝天,肚大身长,寒气逼人,真如一只巨大的冰壶,盛满了天地的清泠。而那瀑布,便是从这壶口倾倒而下的银河了。一道白练,自二十余米高的洞顶飞泻而下,不作迟疑,不恋凡尘,直直地撞入洞底的深潭。水花迸溅,如碎玉,如飞珠,如漫天花雨,在灯光的照耀下,幻出七彩的光晕。轰鸣声回荡在空旷的洞厅里,震耳欲聋,却又让人觉得一种奇异的宁静。那是一种超越了声音的宁静,是天地间最原始的节奏,是水与石亿万年的对话。

我立在瀑前,任细密的水雾润湿了面颊,凉意丝丝,沁人心脾。这一刻,二十几年前的年少轻狂,与今日的沉静从容,在飞瀑的轰鸣声中悄然重叠。忽然想起,这瀑布的水,终究是要潜入地下,归于暗河,或许又在某处山涧重新涌出,化作溪流,奔向远方。这不正如人的一生么?起于微末,归于沉寂,而那奔流的过程,便是全部的意义。

出得洞来,暮色已悄然四合。沿着山路返回二仙洞停车场,脚步轻快,心境却异常沉实。今日之游,看了许多,想了许多,但最深的感受,却是一种无言的满足。这里的山,还是那样的山;这里的洞,也还是那样的洞。它们以亘古不变的姿态,接纳了一个远道归来的游子,用两亿八千万年的时光,洗涤了她二十几年的风尘。
行笔至此,忽然想起宋人金履祥咏冰壶洞的诗句:“洞外烟云肤寸合,洞中冰雪百寻飞。壶中日月凭谁记,水自飞蒙云自归。”是啊,水自飞蒙云自归。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金华双龙之行,便是这样一场与水与石与时光的对话,归来时,行囊空空,心中却装满了千古的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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