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区门票的坍塌其实是一场迟到的公共性复归

近来旅游景观中悄然兴起一阵看似“新风”：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豪气推出景区“终身畅游卡”，允诺一卡在手，核心景区无限次畅游；千里之外的浙江，杭州灵隐飞来峰景区揭去门票面纱，丽水松阳县的黄家大院、延庆寺塔等文保景点也悄然向公众敞开免费之门。官方叙事将此描绘为一幅充满远见的产业升级图景——地方文旅部门宣称，这旨在挣脱“门票经济”的桎梏，迈向更广阔的“体验经济”蓝海。他们精巧地算着一笔账：门票乃一次性消费，而游客踏入此地后的温泉氤氲、文创玩味、餐饮住宿才是潜力无限的二次乃至多次消费。客流如潮，方能撬动整条产业链的脉动，看似眼前亏蚀，实则意在长远丰厚的回报。然而，若拨开这层战略转型的精致外衣，深入审视便会发现，这更像是一场在多重压力交织下，公共资源运营向其本质属性——全民共享、公益为先——艰难而迟到的历史性复归。这场复归，并非纯粹源于高瞻远瞩的自觉，更是合法性危机、民众权利觉醒与经济寒流迫近共同奏响的变奏曲。

首先穿透现象，审视这场变革中不同群体的姿态与博弈。广大游客，作为景区资源实质上的“共同所有者”，其角色正从被动的接受者转向主动的评判者。随着权利意识的普遍萌发与生长，他们日益质疑：为何那些本属于全民共有的壮丽山河、璀璨文化遗产，却被圈以高墙、标上价码，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付费专区”？这种朴素而正当的诘问，转化为消费市场上日益显著的“用脚投票”倾向。当门票成为不可承受之重，当体验与价值严重偏离，沉默的抵制便成为最有力的武器。民众不再甘于为“观赏自己的风景”而支付高昂费用，转而追求更具深度、更富内涵、整体性价比更优的旅行体验。正是这股无声却磅礴的市场力量，构成了倒逼景区管理模式变革最原始的动能。

另一方面，地方政府与景区管理方面临着深切的角色张力与现实焦灼。他们身兼二任：既是全民公共资源的受托管理者，肩负着守护与传承之责；又是市场化运营的主体，承受着创收、就业与发展的压力。长期以来，“门票财政”如同一剂惯性强大的麻醉药，提供了直接、稳定且看似可控的收入来源，形成了难以割舍的路径依赖。然而当经济持续下行，消费市场萎缩，这张旧药方的效力迅速衰减。门票收入的增长触达天花板，客流增长乏力甚至滑落，使得依赖门票收入的运营模式岌岌可危。此时向“体验经济”的转型，固然有拓展产业链的愿景驱动，但更深层、更急迫的，实则是寻找生存出路、缓解财政焦虑的被动选择。旅游产业链上的其他从业者——民宿主人、餐馆老板、文创设计师、导游等，则处于一种复杂的期待之中。门票减免可能在短期内分流其部分利润，但长远观之，若此举真能引来更庞大、更持续的客流，无疑将为整个行业生态注入活水，带来更广阔的商业空间。因此他们成为这场转型谨慎的乐观者与潜在的支持者。

深入冲突的核心会发现，这场转型浪潮揭露了旅游业发展进程中长期存在的结构性悖论。最根本的冲突，在于景区资源天然的公共公益属性与其日益强化的商业化、封闭化运营模式之间的深刻冲突。依据我国宪法，山川湖泊、森林草原、文物古迹等自然资源与文化遗产，其所有权属于全体人民。这意味着，景区本质上是全民共享的公共产品，其首要功能应是满足人民群众的精神文化需求、开展社会教育与促进文化传承，公益性是它不容置疑的底色。然而，多年来，许多地方将公共资源简单等同于可以产生现金流的“资产”，筑起围墙，设卡收费，实质上构成了对全民共有权利的“二次剥夺”。这种将公共福利异化为牟利工具的做法，在法理与道德层面都存在着难以自洽的缺陷。

由此衍生出的直接矛盾，便是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对休闲生活的向往与高企不下的门票负担之间的尖锐对立。当名山大川被明码标价，当历史遗迹需重金叩访，“诗与远方”便成了不少普通家庭预算表中需要反复权衡的奢侈项。“门票刺客”的调侃背后，是无奈与疏离，这不但抑制了大众的旅游意愿，也从根源上削弱了旅游业赖以发展的群众基础与可持续性。更现实的冲突，则体现在地方发展短期功利主义与产业健康长期生态之间的两难选择。依赖“门票经济”，犹如“涸泽而渔”，虽能在短期内获取直观收益，却扼杀了目的地更丰富的消费潜力与品牌价值；转向“体验经济”，则需“放水养鱼”，要求更精细的管理、更优质的服务、更完整的生态构建，虽培育期长、挑战多，却能换来持久的活力与竞争力。当前的经济持续下行压力，如同一面放大镜，使得“涸泽而渔”模式的脆弱性暴露无遗，加速了这场艰难但必要的模式切换。

因此，甘孜、杭州等地看似创新的举措，其深层含义远不止于一项商业策略的调整。它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一个更具根本性的转折：  全国景区，特别是那些承载着自然遗产与文化遗产的景区，其运营逻辑正在被迫向“全民所有”这一宪法原则与公共属性回归。免费本应是其合法、合理且合乎道德的常态，而非特别的恩惠或营销的噱头。当下的所谓“转型”，实质上是民众权利意识普遍觉醒后，通过市场选择施加的强大压力，与经济环境变化带来的生存压力，二者共同作用下催生出的被动调整。它并非全然源于超前的行业远见，而在很大程度上是面对“此路不通”现实困境时的不得已而为之。

这场门票的坍塌，预示着旅游业发展逻辑的一个深刻转向。公共资源的运营，任何背离其公益初心、异化为纯粹敛利工具的模式，终将难以为继。唯有让风景回归全民，让文化滋养大众，在保障公益的前提下探索可持续的运营之道，才能重新赢得民众的认同，也才能在风浪中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