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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家乡变成景区:一则“年味降级” 的记录

admin2026年02月25日 23:12:58国内旅游目的推荐2
当家乡变成景区:一则“年味降级” 的记录

【标题党预警:最后一部分才会出现“年味降级”相关的讨论。】

【负能量警告:不喜欢看到非王道剧情的读者慎入。】

有一则新闻联播的报道有很多朋友给我转发,那里面说的是,我老家的古城景区及其内举行的春节灯会是如何盛况空前,如何“老城焕新春”。

家乡如此备受瞩目,当然是令人由衷地欣喜和骄傲的,可是随之浪涌而来的却是五味杂陈的复杂情感:我的家乡,戴上了“发展”与“焕新”的面具前呼后拥、却越来越陌生冷淡的家乡,把我抛弃在身后,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01

家乡的景区改建改得很烂——这个观点从我小时候开始就是所有家人和邻居的共识。祖辈会数落,家乡的棋盘道路本来是一半青石一半水渠,却早早地填起来做了水泥路,已经失却了一个江南古镇最为重要的灵魂名片。父辈会感慨,以往的孔庙是他们的小学,核心景区住着的都是相熟的居民,而现在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老底子”。

其实,就像空间-场所概念轴上的诸多研究成果说到的一样,集体记忆常常是随着年龄段分层的。这些对他们而言重要的记忆符号的消逝,我并没有实感;家乡的诸多改变,于我而言,一直是事实层面的升级迭代与象征层面的欣欣向荣小学到高中这段时间,我所看到的家乡并不是“消逝”,而是一个可以玩得尽兴又不过分冷清的悠闲假期。想要热闹呢,通车的地铁终点站一批批地送来好奇的游客,想象一个路边红灯笼底下人潮缓动的喜庆俯拍镜头,混在他们中间慢慢走着,最后穿过城隍庙的戏台和一条白石子铺就的婉转小径,就能走到卖年糕饺的小店排排队,要一个咸齑肉丝馅的,热腾腾地揣在手上。

家乡街景,均由笔者摄于2019年春节

想要清闲呢,文史名人的故居在古镇街道里一点一点修出来了,老房子门前挂上了可以细细研读的文化遗产介绍铜牌,河道治理出来闪亮的一大条,拆了蓝色施工挡板的旧房子群变成了大大方方的草坪,公园也多了梅花可看,多了木桥可走。

年糕饺,当时未留下影像,摄于今年春节

在这段时间,家乡就像那些一毕业就建了新楼的母校,虽然无法在场如今的日常生活,但回去看望时仍然欣喜,仍然轻松地游玩,即使调侃也是怀着祝福的心情。

可是,如今发觉确实已经有一部分事物已在我心中沉淀为稳定的记忆符号,当它们骤然失落、面目全非,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内心并不比父辈和祖辈更适应变化、更能无条件地喜新厌旧。

门前的油菜花田,是过年放鞭炮的场地——加特林这种也不在话下,现在建起了一道崭新的古城墙,墙下有打枪的套圈的烧烤的小摊,疯玩的小孩和满脸疲惫不耐的大人。为什么有道墙在这儿呢?他们来做什么呢?

社交媒体上的各种热潮,在家乡的业态里一个不落地出现了。“万物皆可拿铁”之后出现了年糕拿铁,《繁花》播出后家乡的各个小店里摆出了本地人根本不吃的甜口的“排骨年糕”说是特产,今年连地方政府都开始操办闻所未闻的“杀猪宴”还请来网红推广。为什么要去攀附这些这些东西呢?

公园里一处标记太平天国击杀英军将领的牌子,今年的改造中忽然就移动到了公园的另一端——一个更显眼、好看、居中的位置,而不是穿过一段树林和石子路才能看见的。我这才知道这个牌子原来也不过是随便摆放的,并不是什么经过考证的历史地点。这样的细枝末节,我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呢?

阳台视角,上图摄于今年,下图摄于2022年1月31日。

随着幼时游玩轨迹无限延伸的空间,被门票切割阻绝;原本以为最牢靠的“本地见证”的记忆,被建设随手篡改。这些、那些、这一切……我想要对所有的人说这里原来不是这样的,可是一想到我的心灵也不过是被过去的“改造”捏塑出来的,我却还以为那才是“真”的,就刹停了想说话的嘴。

02

尽管如此,我其实并不否定改建本身。

我一点也不想让家乡停留在一个浪漫的、固化的“宁静小镇”形象里,用城市居民的眼光进行凝视与玩味。改建当然是有必要的,不管是为了跟上地方农文旅融合的热潮,还是为了在这个不变化、不更新就等于人走茶凉资金断流的时代站稳脚跟。那些“这个地方这么久了也没什么变化”的说法,基本上等于死刑宣判书。那些跟风,不过是一些营销的手段,没有必要苛责。毕竟只要一转念,这些跟风就可以变成学术论文最喜欢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在我本科期间的几次乡镇建筑改造调查里,或许是因为头脑里有了家乡案例的先入为主,我总是在关注类似的问题:为什么乡镇发展带来的利润往往不能惠及本地,本地居民也并不如何珍惜发展的成果?为什么乡镇发展的目的是留住人,结果却是把原来的居民都赶走?为什么发展总是约等于要抛下最具特色的东西、迎合各种刻板的符号和夸张的气质?

实在找不着图了,放一张调研时做的PPT

或许人们都知道,前两个问题都因为牵涉到复杂的权力关系和制度结构而难以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在建筑上显示的小小成就却容易让人错误地产生“已经可以解决了”的盲目乐观。在我过去的调查中,地方上动出的脑筋是把有故事、有历史的房子展现出“不加修饰”和“原汁原味”的样子。这件事,找到一个没有叫时间的洪流冲刷倒塌的老房子,再叫来一些懂得新自然主义的建筑工作室开个项目拉扯一番,就可以实现。

当时的乡村咖啡馆照片,这座“修旧如旧”的建筑承载了一段本村的历史:以往是集体化时期的厂房,于1980S左右成为居民自营的面粉厂,年老干不动后成为住宅。

我也曾写过家乡对于贞节牌坊的再利用:曾经负载“沉重道德枷锁”与“封建余孽”的象征含义,再是被当作一个支撑构架建到一座水塔中,最后在“国风”商业街区张灯结彩。

内含牌坊的水塔,看起来其貌不扬(第二张为自摄)。

看《文化苦旅》时突然想到家乡也有牌坊,一时兴起写成了当时的“中国近代史纲要”的课程作业。

但是,这又如何呢?把房子建起来是相对容易的,但这只是创造了单向的空间,“场所”的流动态决定了它的创建需要争执与协调、创设与毁坏的平衡,建设古镇商业街和修复古旧建筑的问题就始终和前两个问题联系在一起,让房子和人(特别是本土居民)建立起联系变得无比艰难:缺乏决定与商议权的居民不可能直接与建筑物之内发生的新业态建立商业关系,松散的社会关系也不会建筑物号称自己就是“公共空间”就重新成立。

这些悬而未决的现象逐渐汇聚成我眼下担心的问题:如果新构建的东西无法和占据了过往时空的人们具备真正息息相关的连结,这是否意味着每个人都注定要失去一遍自己的家乡?

03

大年初三,打开微信看到一篇官号公众号里说:回到家乡,发现家乡的发展已经超出自己的想象。于是我开始明白,其实我的问题,仍然是个人性的、心境性的与情感性的。我和家乡的关系,并没有“失去”那么严重,而是一种“衣锦还乡”的叙事失效后的心态失衡。

在一些古诗名篇里,我们知道古人回到家乡最容易出现伤感心态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乡音无改鬓毛衰”。“物是人非”的基调是,相对不朽的“物”与易变的脆弱的“人”对比,显示出后者是多么不堪岁月磋磨;现在,家乡的“物”变得比人还要快、还要好,快速的上升和繁荣,更显出我的停滞,甚至下滑、衰退。

我大概是设想了一种“长大之后靠我拯救家乡”的叙事,但家乡并不需要我拯救了。相反,我才是被快速变更的需求判处“死刑”的一方。

家乡的改变是有用的,是能够带来产值增加的一套可持续商业招式。并且,祖辈要的河,已经在“国风街区”建设出来了。父辈要的人气,也在越来越多的连锁小店开门之后回来了。至少在表面上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吧!而我,连做做表面文章显得自己多么地“高能量”都做不到,天天只会使用宏大叙事显得自己似乎在“以小见大”,只要思维一直不落地就可以飞在半空中,挑一些无法解决的问题开炮。

如今又漂亮又拥挤的家乡。

因为,除了这么做我就已经找不到我的位置。我无法再很轻松地适应夸张的网红表达,情绪转变飞快的短剧,视觉刺激强烈的奇观化的直播。我很难忍受把一切都解构的热梗,丝毫没有诚挚的经验感只顾想你等你的文案。其实一切都在告诉我它们在变好,并且都是因为这样做才变好。我却没有再次长好的可能。因为我被告知,受不了这些,就只能安静地等待被淘汰了。

我甚至开始自私地想着:我明明是与家乡一起成长的,小时候我能够把家乡当作不负责任的轻松假期,为什么长大之后不能再把家乡当作一个“问题”,参与问题的解决并且把“解决”当做确立我个人价值感的回馈呢?

今年和朋友说起,拜年要驱车往返于城区住宅和家乡,但远远达不到小时候初一到初七每天都走亲访友的路程长度。朋友说:“你这也勉强算是有年味了吧,毕竟之前过年和现在过年都在奔波。”这句话正好指出,“年味”实际上是一种的出于内心认同的个人历史的仪式性延续,需要稳定的记忆、周期性出现的行为作为基础。人们常用“年味淡了”来形容各种庆祝仪式规模的缩小、操办的简化和他人(常指后辈)对于仪式认同的溃散。但我想,“年味降级”这个生造的概念更能契合在我和家乡之间发生的一切,因为它不仅能显示出当前求快求量的“传统”在稳定性这一核心品质上的让步(正如消费的“降级”描述了金额的下降),还和“消费降级”一样点出了需求主体一方——是人们需要消费,才在没有能力消费的物品之外寻找平替形成“降级”;是我需要找到“年味”证明我还没被向前狂奔的家乡抛弃,才不断强迫自己接受为游客表演出来的美好与幸福,在文章里硬说这些没有认同基础、跟随着资金和风潮速起速朽的事物“具备成为新兴传统的潜力”。

在变成景区的家乡主动收集一切降级的年味,或许是我感觉到成长停滞之后为数不多能保留下的安全感了;哪怕,我深知这样做只是通过攀附一些热闹的幻影来自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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