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西安人的生活！老外旅游相册里的记录。

那一年外宾拿着相机在城里转了一圈,把我们习以为常的小日子都按下了快门,隔着三十多年再翻出来,街口的风声都像从底片里吹回来了,我就照着这些画面,挑几样当年的老物件老场景聊两句,你看看哪一幕戳到你了。

图中这一片奔涌的车流叫自行车潮,灰蓝黑的外衣把街口染成了一个色,永久凤凰飞鸽一拨拨地过,铃铛一串串地响,红灯刚跳,前排人把脚一撑,车把往前一探,就像浪头压过来,妈妈那会儿上班就这样挤过去,说早高峰谁先犹豫谁就掉队,现在地铁刷一下就到了,铃声也少了,街口反倒没了那种热闹味道。

这个摆在行道树下的家伙叫修车摊,铁圈儿靠在电线杆上,链条油在破搪瓷碗里黑亮亮的躺着,师傅蹲着一手夹烟一手抠辐条,嘴里嘟囔别急别急,补胎的铁夹子一按,橡皮贴片顺着轮圈抹一圈就服帖了,我小时候瘪了胎在这儿排过队,奶奶递两枚一角硬币,说给师傅,回头慢点骑,现在共享单车坏了直接换一辆,谁还守着等一锅热水开呢。

这个恢宏的场面叫兵马俑一号坑,土层切面像切开的年轮,灰白俑阵排得密密匝匝,马俑脊背圆润,武士盔甲一格一格清清楚楚,讲解员挥着小旗走在前头,说这儿每一号坑都有自己的队形,爷爷说第一次去时还在搭棚子,地面有股潮气,现在展馆明亮规整了,可那股土腥味一想起来还在鼻尖打转。

这个穿在老人身上的叫蓝粗布对襟褂子,布料结实,扣子大而白,衣摆垂得直直的,袖口磨得发亮,一根柺杖握在掌里,指背的青筋像老槐树根,老人说这身行头耐脏耐穿,过日子嘛,图个实在,现在呢,衣服一季一换,颜色花得眼晕,还真难找这种沉静的蓝了。

这个铁家伙叫脚蹬三轮,前边一辆老式横梁车,后头接个方方正正的铁斗,螺丝外露,边角有锈,孩子抓着弯把咧嘴笑,另一位窝在车斗里翻瓶盖,我爸那会儿赶集就靠它,往车斗一垫门板,西瓜码两排都不晃,转弯时要靠腰,车把一压一提,才过得去窄巷口,现在物流一通电话到家,三轮的吱呀声越来越少了。

这个耸在画面里的塔叫大雁塔,土黄砖身一层叠一层,四角起翘,塔窗黑洞洞的像眨眼,塔底檐兽立在那儿不动声色,风一吹,树梢刮着瓦片边,沙沙作响,妈妈说那年登塔要买纸票,检票口会往袖子上钤个章,现在刷码咔哒一下就进去了,城南的风也比以前更快了。

这个门脸儿不大的地方叫小卖部,蓝漆木门退了色,门楣下挂着一串串小袋子,虾条方便面穿成串,黑板写着红白糖、汽水、火柴,玻璃柜里立着几排酒瓶和牙膏,老板娘坐在台阶上数零钱,门口大爷掂着花生问甜不甜,奶奶说买酱油记得自带瓶,玻璃口要擦干净,别打滑,现在商超一篮子刷卡走人,讨价还价的趣味就淡了。

这个满屋的笑闹叫幼儿园午后,小木床靠墙排着,孩子们前排坐成一溜,咔嚓一个快门就把红格背带裙和黄毛衣的亮眼留住了,小朋友手里攥着个白塑料小玩意儿,一口奶音拉着同桌说老师要唱歌啦,我记得自己那会儿最怕午睡,翻来覆去看窗缝里的光点,现在的教室更亮更宽了,玩具也多,可这团子似的笑脸一见还是会忍不住跟着笑。

这个两侧站着的叫仿制兵俑,石灰色身子被风雨打出一层旧斑,夹在中间的旅人花衬衫颜色跳脱,手挽着俑臂,眼睛笑成月牙,头顶一个牌子写着会议室,场面有点妙,像古今打了个照面,爸爸看了照片笑,说九十年代的外宾就爱这么拍,回去一张冲洗出来能摆满客厅墙,现在随手拍一千张,真要留住的反倒只剩一两张。

这条街上方拉着的线叫电车线,路口的红绿灯壳子圆圆的,杆子上贴着褪色广告,穿风衣的人把衣角一裹,跨上车就走,后座弹簧镀铬闪一下,车条在阳光底下发白,爷爷说那时上城墙看花灯,回程要卡着末班无轨电车的点儿,铃一响就撒腿追,现在导航一开心里有数,不慌不忙,也少了点小紧张的小欢喜。

这个位置给你的回忆,可以是钟楼下第一杯汽水,可以是护城河边第一场雪,也可以是城里第一家外文书店的味儿,你写两句丢到心里,过年翻出来看看,像这本旧相册一样,还能把当年的风吹回来。

那些年我们以为会一直在身边的场景,如今多半被更新的便利盖过去了,可一听见车铃叮当,一闻见土腥发潮的味儿,心里那点子熟悉就全回来了,西安啊,好像变了,又好像一转身就能摸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