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期间人家在景区人挤人,我在深山煮茶听风

除夕刚过，城市的鞭炮碎屑犹沾寒露，景区的喧嚷像一团团化不开的稠云。我独向山中。这并非逃离，而是一场静默的赴约——以这一壶清茶，一段无人争抢的时光，作为赠予自己的，丙午马年第一份礼物。

山路是旧的，脚步是新的。腊月的寒意尚未被春风全然劝退，石阶上覆着去岁松针，踩上去，是一种蓬松的寂寥。人间的“年”是红火而拥挤的，是碰杯的脆响与祝福的湍流。而这里的“年”，是蜿蜒至云雾深处的石径，是鸟鸣啄破的静谧，是风从不知名的谷底捎来，带着冰棱与腐殖土混合的、清冽的初生气息。不争，便无需挤入那人造的喜庆洪流；不抢，天地自然将最阔大的安宁，独独留予了我。

寻一块背风的山石坐下。取出简单的炉具，一捧山泉，几片茶叶。火苗舔着壶底的声音，细碎而温暖，是这寂静里唯一跃动的脉搏。水沸声起初急切，如远方的鼓点，渐渐便转成低吟，终至无声，只见壶口白汽袅袅，被山风一牵，便斜斜地逸去，与山岚融为一体。那风，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它来时并无定规，时而掠过枯草的梢头，飒飒如翻动书页；时而盘旋于崖壁之间，呜呜似远古的回响；更多时候，它只是轻柔地拂过面颊，带着深山特有的、微甜的冷意。我不言语，它便说尽了一切。说去年的雪是如何消融，说今春的芽正如何蓄力，说光阴在山中本是循环的刻度，而非人间那般追赶的鞭影。

茶汤好了，澄黄透亮，倒入粗陶杯中。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眼前嶙峋的山影，却又让心的轮廓清晰起来。第一口，是微苦的岩韵，像这一年里那些不得不咽下的艰辛与等待；片刻，回甘自舌底泛起，徐徐浸润，恰如艰辛过后，总能等到的某刻澄明与领悟。不与推杯换盏的热闹对饮，只与这亘古的自然共醉。山是稳默的知己，风是殷勤的侍者，茶则是沟通物我的灵媒。在这一斟一饮的简单仪式里，那些被喧嚣扯散的思绪，被欲望扰乱的波心，竟慢慢地沉淀下去，复归于一片清澈的宁静。原来年的喧嚣，是向外索求的热闹；而此刻的静谧，是向内探寻的丰盈。

忽然便觉得，年“完整”了。这完整，不在于宴席的丰盛，不在于行程的充实，而在于心灵终于觅得一处可以安然落座的角落。过去已随蛇年蜿蜒而去，未来正如马年的征途在望，但在此刻，时间仿佛被这山风与茶香凝固，成了一种可以触摸的“当下”。我便是这当下里，一个与万物无争，却与天地共生的存在。远处的山寺，传来隐约的钟声，一声，又一声，缓慢地融入暮色。那不是催促，更像是一种辽阔的应和。

起身时，茶已凉，山色渐沉。我将炉火余烬仔细掩埋，仿佛收藏起这一日光阴的暖核。归途的风，似乎比来时更温柔些，它拂过耳际，仿佛在作别，又仿佛在叮嘱：带走这份静吧，让它成为你马年里，不惊不扰的底色。

回到人间烟火处，灯火已如繁星亮起。但那山中的风，仿佛仍萦绕在袖间；那杯茶的余温，也还熨帖在心头。这才知晓，新年该有的样子，或许从来不在万众同庆的范式里。它可以在任何一处，只要你愿意，煮一壶茶，听一阵风，让心在自然的对饮中，重新认得它最初、最真的模样。

那模样，便是宁静，便是完整，便是不与人挤、只与风言的，自在丰年。

逃却春喧入窅冥，自汲寒泉活火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