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古镇的歌声,与梅田水库的杀猪菜:旅游的逻辑变了

大年初二那天，我们和妹妹一家，带着年近七十的父母，(弟弟一家去了丈母娘家拜年)，我们两辆车，一大家子，从浏阳出发，一直往东开。

父母坐在后排，精神很好。他们平时很少出门，这次听说去白沙古镇，早早收拾妥当等着出发。父亲一路看窗外，时不时说一句“以前这里全是田”。经过蕉溪岭时，他指着窗外那座山说：“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帮别人挑一担烟花到山那边卖，要走几个小时山路，翻过这座岭。”

母亲在旁边补了一句：“一直听说蕉溪岭，上山七里路，下山八里路。”

妹妹一家跟在后面，两辆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条鱼，在湘东山区的公路上游。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到达浏阳白沙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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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赣边界的静

白沙古镇在浏阳最东边，大围山附近，再往东就是江西。这里曾是红军根据地的一部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地方。现在，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座安静得有点过头的古镇。

一条白沙河自东往西流，河水清澈，看得见底。两岸是仿古的木质房子，挂着古风灯笼，红的、黄的，一串串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一座多孔石桥横在河上，桥洞倒映在水里，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妹妹在浏阳教书，来上海玩的时候，跟着我们跑过不少江南古镇，乌镇、周庄、西塘都去过。她站在桥上看了半天，说：“这里跟江南的古镇也看不出什么分别啊。”

确实看不出。同样的白墙黛瓦，同样的石板路，同样的灯笼。两岸的咖啡馆，饭店，都有点相似，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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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铺与歌声

古镇大路两旁的商铺，稀稀朗朗开了几家。大年初二，可能老板们还在老家过年。但更多的门是关着的，有些门口摆着几个空酒瓶，玻璃瓶里积了灰。有些门口种的花草已经枯萎，干巴巴地立在盆里，看样子很久没人打理了。

我们一大家子在巷子里穿行，五六个孩子的脚步声，把石板路踩得啪啪响。父母走得不快，东看看西看看，偶尔指一下老房子上的雕花。

萌萌和表姐妹表兄弟们跑在最前面。12岁的他，对古镇毫无兴趣。出门前就抗议过，说要在外婆家玩黑暗抓人游戏。此刻他跟在表哥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眼睛时不时想看手机。

正走着，河面上突然飘来一阵歌声。

“远处的钟声回荡在雨里，我们在屋檐底下牵手听……你我——约定——”

周惠的《约定》，九十年代的歌。循声望去，河上划来一艘竹筏，竹筏上坐着七八个游客，船头摆着一套移动卡拉OK。一男一女拿着话筒，正在对唱，唱得不算好，但很投入，唱得手舞足蹈。竹筏慢悠悠地漂，歌声慢悠悠地飘，岸上的人停下来看，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那一刻，安静的古镇突然有了点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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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和那个“村晚”的地方

午饭在一家农庄解决，菜的品种不多，十个人点了八九个菜，都是浏阳本地做法，蒸腊肉、白沙豆腐、辣椒炒酸菜。老板娘说，这里去年搞过“村晚”，上了电视，热闹得很。

我问她，平时游客多吗？

她笑笑：“过年还好点，平时就周末有点人。”

吃完饭出门，看到农庄门口贴着“村晚”的海报，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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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古镇的荒

回程路过官渡古镇，在白沙和浏阳市区之间。这里的浏阳河宽阔得多，水也清澈，能看见河底的卵石。

官渡有个“官”字，顾名思义，曾经热闹过。元朝的时候，这里是浏阳的府衙所在地，因为水路通畅，商贾云集。政府为了开发旅游，沿河建了一排排仿古门面房，白墙青砖黛瓦，整整齐齐。

但都关着。

一扇扇卷闸门拉下来，门上贴着出租广告，有的已经贴了几年，纸都发黄了。整条街空荡荡的，风穿堂而过，吹起地上的落叶。

妹妹说：“这比白沙古镇还冷清。”

镇上的人确实少了。父亲说，这些年年轻人都往浏阳市区搬，为了孩子读书，为了打工方便。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平日里街上没什么人，过年回来一些，过完年又走了。

只有主要步行街两旁的商铺还开着，卖些土特产、日用品，勉强撑起一点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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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想要的，从来不是古镇

从官渡出来，往家的方向开。车里，萌萌和表姐妹们挤在后排，叽叽喳喳讨论晚上要玩什么游戏。

“黑暗抓人”——这是他们这几天的最爱。把老屋的灯全关了，几个人藏在黑暗里，一个人去找。尖叫，大笑，跑来跑去，玩一晚上都不累。

母亲突然说：“你们晓得吧，年前梅田水库搞了一次杀年猪的活动，两百桌都坐不下。”

“两百桌？”我有点吃惊。

“嗯，两百桌，都是城里开车去的。杀猪、吃杀猪菜，还有年货卖，热闹得很。一桌三百多块，订都订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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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的逻辑，真的变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一边是精心打造的古镇，政府投了钱，建了仿古建筑，挂了灯笼，修了游步道。但空荡荡的，没人。

一边是杀年猪——粗粝的、甚至有点血腥的乡村活动——两百桌抢着订，一桌难求。

孩子们也不买账。他们对古镇无感，对“文化”“历史”“建筑”这些词毫无兴趣。他们要的是在黑暗里尖叫着跑来跑去，是在外婆家的老房子里躲猫猫。

旅游的逻辑，是不是真的变了？

过去，我们出门旅游，是为了看“不一样的”——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建筑，不一样的文化。我们去乌镇看小桥流水，去丽江看纳西老宅，去凤凰看吊脚楼。我们把古镇当成一种景观，一种需要被凝视、被欣赏的对象。

但现在，古镇们越来越像了。一样的石板路，一样的灯笼，一样的文艺小店。走在白沙和走在乌镇，确实看不出什么分别。当“不一样”变成了“一样”，古镇就失去了吸引力。

那人们现在想要什么？

想要杀猪菜。想要那种原始的、有参与感的、能调动所有感官的体验。杀猪的血腥，热气腾腾的猪肉，柴火灶的烟熏味，大碗喝酒的粗犷——这些，才是城市里找不到的“不一样”。

孩子们想要的，也是体验，不是景观。黑暗抓人游戏，需要的是黑暗，是空间，是一起尖叫的伙伴。这些，外婆家的老房子都能给。而古镇，给不了。

父亲年轻时挑着烟花翻山越岭，是为了生计。今天我们开车走同样的路，是为了看看他当年走过的地方。两代人的“旅游”，完全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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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河上的歌声

车窗外，天快黑了。

我又想起白沙河上那艘竹筏，想起那首飘在水上的《约定》。

那几个游客，在竹筏上唱歌，唱得跑调，但很开心。岸上的人停下来看，拍照，鼓掌。那一刻，白沙古镇活了。

不是因为它的建筑，不是因为它的历史。是因为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看，有声音在水面上飘。

我忍不住想：如果这是常态呢？

如果每天傍晚，都有竹筏载着民谣歌手在河上缓缓漂过，游客可以上筏点歌，也可以坐在岸边喝茶听歌。如果每周都有“古镇歌会”，本地人和游客一起唱那些老歌。如果每年的某一天，白沙河边办一场“水上民谣节”——

那白沙古镇就不再是“那个浏阳边上的小镇”，而成了“那条有歌声的河”。

小县城的古镇，不需要跟乌镇比宏大，也不需要跟丽江比风月。它们只需要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独一无二”。

可以是歌声，可以是河灯，可以是杀猪菜，可以是某个快要失传的手艺。把这个东西做透，做十年，做成周边城市的人愿意专门开车来体验的东西——就活了。

就像那艘竹筏，它没有改变整个古镇，但它让那个下午，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