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又送侄子来过寒假,我转头带孩子出去旅游!婆婆急的问位置!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王丹丹下午请了两个小时假,从公司出来时天已经擦黑。她顺路去盒马买了黑虎虾和牛肉,又拎了一袋糖瓜——周晏清小时候在姥姥家过过小年,记得这个习俗。
电梯里她就觉得眼皮跳,也没当回事。
钥匙插进锁孔,门刚推开一条缝,玄关地上那双沾着泥点子的运动鞋先撞进眼里。
四十三码。不是周晏清的。
王丹丹站在门口,手里的购物袋往下坠了坠。
客厅里电视开着,动画片的声音炸得满屋都是。沙发上挤着两个孩子,一个她认识,是儿子周奕辰,另一个后脑勺对着她,剃得发青的短茬,脖子后面一块指甲盖大的胎记。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着,手里还攥着锅铲,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丹丹回来啦?妈还怕赶不上你们下班呢。”
王丹丹没应声。她把购物袋放到玄关柜上,弯腰解靴子,动作很慢。
“大军他们单位今年效益不好,早放了,”婆婆自顾自地说,“小辉在家也没人管,我想着正好跟辰辰作个伴,两个孩子一起过寒假热闹……”
“他爸妈呢?”
“啊?”
“他爸妈去哪儿了?”
婆婆愣了下,锅铲上的油滴到地板上:“大军两口子说趁年前人少出去转一圈,初四初五就回来……”
王丹丹把靴子并排摆进鞋柜,起身时顺手把大门关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
周奕辰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她跟前仰着脸:“妈妈!哥哥来了!奶奶说哥哥跟我们一起过年!”
六岁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腮帮子鼓着,正在嚼什么东西。
王丹丹低头看儿子,没接话。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潮,大概是疯跑出了一身汗。
“吃什么呢?”
“糖瓜。”周奕辰把攥着的那块举给她看,“奶奶买的。”
王丹丹直起腰,视线越过儿子的发顶,落在沙发上那个始终没回头的背影上。
十三岁,上初一。暑假来的时候还没这么高。
“丹丹,”婆婆又开口,语气里带上一点小心,“你吃饭了没?妈炖了排骨,再炒俩菜就得……”
“我吃过了。”
王丹丹拎起购物袋往厨房走。经过婆婆身边时,袋子里那盒黑虎虾露出半角,婆婆往旁边让了让,眼神追着那盒虾看了一瞬。
冰箱门拉开,冷气扑在脸上。她把牛肉塞进冷冻室,糖瓜搁在冷藏室上层。
婆婆跟进来:“丹丹,虾不放进去啊?”
“明天吃。”
“那正好,明天小辉还在,俩孩子都能吃……”
“明天我们不在家。”
婆婆的嘴张在那里。
王丹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预报:“妈,您早点休息。客房被子在柜子里,您自己拿一下。”
她从婆婆身侧走出去,经过客厅,没有看沙发上那个始终没动过的身影,径直进了主卧。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婆婆还在厨房站着。锅铲搁在灶台上,排骨在锅里闷闷地咕嘟着,没人去掀锅盖。
王丹丹坐在床沿,手搭在被面上。
窗帘没拉,对面的楼亮着几格窗,有一户人家阳台上挂了小彩灯,红红绿绿的一闪一闪。
她忽然想起来,这套房子是结婚第七年换的。一百三十七平,四室两厅,贷款还剩二十一年。
当初婆婆来看房,把每个房间都转了一圈,笑着说:“好,好,这下两个孙子一人一间都够住。”
那是三年前。周奕辰还在上幼儿园。
王丹丹掏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
三亚、厦门、西双版纳。她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划过去,最后在三亚的页面停下来。
二十八号出发,初二回程,两大一小。
她把航班信息截图发给周晏清,附了一句话:
“我带辰辰出去过年。你妈那边你自己说。”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后回过来一个字:
“好。”
王丹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钟。
她把手机扣在被面上,起身去衣帽间拖行李箱。
周晏清加班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电视还开着,静音,画面里动画片的光一闪一闪。婆婆窝在沙发角落打盹,听见门响惊醒过来,揉着眼睛站起身:“晏清回来了?饿不饿?锅里有排骨……”
“不饿。”周晏清换了鞋,扫了一眼沙发。侄子小辉斜躺着睡着了,两条腿搭在茶几上,脚丫子光着。
婆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连忙把小辉的脚挪下来,扯过毯子盖住:“玩了一天,累了……”
周晏清没说话。
他往主卧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底下漆黑。
“妈,”他压低声音,“丹丹说你们明天……”
“说了,”婆婆叹了口气,“说带孩子出去玩。怎么这么突然,也不提前跟家里商量商量……”
“她跟我商量了。”
婆婆住了嘴。
周晏清站在玄关那儿没动,公文包还拎在手里。客厅没开大灯,只靠电视的光映着,他半边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半晌,他说:“妈,小辉爸妈呢?”
“大军他俩说趁着年前……”
“他们出去旅游,把孩子扔给您。您又把孩子扔到我家来。”
婆婆不说话了。
周晏清把公文包放到玄关柜上。柜面上搁着两双叠放整齐的手套,王丹丹的羊绒灰,周奕辰的羊毛蓝,一大一小并排挨着。他盯着那两双手套看了一会儿。
“早点休息。”他说。
他拎起公文包走向主卧,经过婆婆身边时没有停。
门推开了又合上。
王丹丹坐在床尾凳上叠衣服。她没开顶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台灯,光晕拢在床尾一角,把她的侧影勾出柔和的边。周奕辰已经睡熟了,呼吸匀停,脸埋在枕头里。
周晏清把包放下,站在床尾凳边上。
“丹丹。”
她没抬头,把一件孩子的羽绒服从叠到一半展开,重新叠了一遍。
“去哪儿?”
“三亚。”
“几号的票?”
“二十八。”
“住哪儿?”
“酒店。”
他问一句,她答一句。他不问了,她也不说。
周晏清沉默地站了片刻。
“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王丹丹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了。去年暑假就说过。”
她把叠好的羽绒服放进敞开的行李箱,压了压边角。
“去年暑假小辉来住了四十一天。你妈跟我说,大军家房子小,小辉在家也没自己的房间,来这边跟辰辰作伴,住开学再走。我说行,就四十一天。”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拉过头了,又往回退一截。
“我说以后再有这种事,你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拉链走到头,咔哒一声咬紧了。
“我跟你说过的。”她站起来,垂眼看着那只灰色的箱子,“周晏清,我跟你说过的。”
他记得。
去年暑假那四十一天,他每天加班到深夜才回来。不是真有那么多班要加,是不知道回来该说什么。
侄子在他家客厅吃西瓜,玩他儿子的乐高,用他儿子的书桌写暑假作业。他妈在他家厨房忙进忙出,炖他侄子爱吃的红烧肉,炒他侄子爱吃的土豆丝。他儿子趴在茶几上画画,因为书房被侄子占了。
王丹丹那四十一天没跟他吵过一句。
只是每天睡觉前,背对着他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开学前一天,他把侄子送回弟弟家。回来的车上,王丹丹坐在副驾驶,忽然说:“以后再有这种事,你提前跟我说一声。”
他说好。
那之后他们没再提过这件事。他以为翻篇了。
原来没有。
“我明天上班,后天走,”王丹丹把行李箱靠墙立好,“你这几天在家陪你妈。”
“丹丹。”
“你儿子六岁了,”她转过身,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声音放得很低,怕吵醒孩子,“你妈带他的时间加起来有没有六十天?”
周晏清没回答。
“大军家孩子来过的寒暑假,加起来有没有六十天?”
他仍然沉默。
“我不拦着你孝顺你妈,”她说,“你有弟弟,你有侄子,你要当孝子当大伯,我不拦你。但这是我儿子。”
她顿了顿。
“他五岁那年的寒假,小辉来住了二十天。你妈每天给小辉开小灶,炒肉丝、蒸蛋羹,辰辰跟着吃大锅饭。有天辰辰说奶奶我也想吃肉丝,你妈说肉丝是给哥哥吃的,哥哥要长个子。”
周晏清张了张嘴。
“你不知道。”王丹丹替他说出来,“你加班,你出差,你忙。等回到家,孩子睡了,第二天醒来,你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两个孙子一人一碗粥,你看着多和谐。”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床头那盏灯。
“周晏清,我不是跟你翻旧账。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我记了两年。”
她走过去,拧灭了台灯。
“睡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黑暗中,她躺到床的另一侧,拉起被子盖住肩。周奕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往母亲怀里拱了拱,小手攥住她的衣角。
王丹丹没有动。
周晏清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和衣躺到床沿,背对着那一大一小的轮廓。
二十八号清晨,王丹丹带着周奕辰出门时,婆婆还在睡觉。
客厅的挂钟指向六点二十,窗外还是青灰色的天光。周奕辰迷迷瞪瞪被从被窝里挖起来,自己穿好了毛衣和裤子,牵住妈妈的手。
“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海边。”
“哥哥去吗?”
王丹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孩子仰着脸,纯粹只是好奇。
“不去,”她说,“就我们俩。”
周奕辰没有再问。他乖乖站在玄关等妈妈换鞋,小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口袋边上绣着一只卡通海豚,他最喜欢的那件。
王丹丹把行李箱推出去,反手带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她低头看了看那把锁——开发商配的老款式,婆婆有一把备用钥匙。
回程第一件事,换锁。
出租车在晨曦中穿过半个城市,往机场高速开去。周奕辰趴在车窗上看外面,呵出的白气糊在玻璃上,他用手指画了一个圈,圈里很快又模糊了。
“妈妈,海边有螃蟹吗?”
“有。”
“我可以抓螃蟹吗?”
“可以。”
“爸爸什么时候来?”
王丹丹顿了一下。
“爸爸要上班。”
周奕辰“哦”了一声,又把脸转向窗外。
后视镜里,城市的天际线正在往后退,越来越远。
王丹丹的手机响了一声。
婆婆的消息,六点三十二分发来:
“丹丹,你们出门了?冰箱里排骨妈昨天炖的,你们带上路上吃啊?”
她没有回复。
两分钟后,又是一条。
“晏清说你们去三亚?那边热,辰辰容易出汗,你给他多带几件换洗的。”
她还是没回。
第三条隔了五分钟才来。
“丹丹,妈是不是又没打招呼,惹你生气了?”
王丹丹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
周奕辰从车窗边扭过头,看了妈妈一眼。
“妈妈,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不高兴吗?”
王丹丹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没有不高兴。”她说,“妈妈在想事情。”
周奕辰把自己的小手塞进妈妈手心里。孩子的手心热乎乎的,指节上还有几道水彩笔画上去的印子,昨天下午画的,洗不干净。
“那妈妈想完事情就高兴了。”他说。
王丹丹把那只小手攥紧了。
飞机落地时是下午两点半。
凤凰机场的廊桥又长又闷,周奕辰走得满头汗,王丹丹一边牵着他一边拖箱子,两个人挤在缓慢蠕动的人流里。出了航站楼,热风扑面而来,潮湿、咸腥,带着南国植物的旺盛气息。
周奕辰仰着脸使劲吸了吸鼻子。
“妈妈,空气是甜的。”
王丹丹低头看儿子,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粘成一小撮,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把孩子的羽绒服剥下来塞进背包,从包里抽出遮阳帽扣到他头上。
“走,找车去。”
酒店在大东海,老牌五星,设施算不上新,但胜在有片私属沙滩。前台办入住时,周奕辰踮着脚趴在柜台边沿,仰着脖子看墙上那幅巨大的海景宣传画。
“妈妈,海水真的是蓝的吗?”
王丹丹顿了一下。
周奕辰四岁那年夏天,他们带他去过一次北戴河。沙滩上挤满了人,海水是浑黄的,漂浮着啤酒瓶盖和冰棍棒。孩子不敢下水,蹲在沙滩上挖了一下午沙子,回来晒脱一层皮。
那之后周晏清说等忙完这阵带孩子去趟三亚,一等就是两年。
“是蓝的。”她说。
电梯里只有他们母子俩。周奕辰仰着头看电梯顶灯,一圈一圈的光晕映在他眼睛里。
“妈妈,”他说,“我以后想来海边的时候,我们就来海边。对吗?”
王丹丹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跳动。
“对。”
傍晚,王丹丹带周奕辰去沙滩。
夕阳正往海平线沉下去,余晖铺了大半边海面,金红色,碎碎的。周奕辰脱了鞋,光脚踩在沙子上,脚趾头陷进去又拔出来,陷进去又拔出来。他小心翼翼地走向海水边缘,浪涌上来没过脚踝,又退下去。
他回过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妈妈,海水真的是咸的!”
王丹丹站在沙滩上,隔着几米远看他。
海风吹过来,带着盐和鱼腥的气味。她很久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了,久到几乎忘记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掏出来。周奕辰正在追逐一道退下去的浪花,笑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第二下震动。
第三下。
她掏出手机。
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婆婆。微信消息列表红点跳成省略号,最后一条是:
“丹丹,妈求你了,你接电话,你说句话。”
对话框上面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王丹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扣在沙滩包上。
周奕辰跑过来,举着两个贝壳给她看。一个是完整的小扇贝,花纹清晰;另一个碎了一角,边缘磨得光滑。
“妈妈,这个送给你。”
她接过那枚碎贝壳,攥在手心里。
晚餐在酒店中餐厅吃。
周奕辰自己捧着菜单研究了很久,点了一道清蒸石斑鱼、一道椰子饭,又点了一份芒果布甸当甜品。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笑眯眯夸他“小朋友好会点菜”,他抿着嘴角不吭声,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王丹丹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三岁时还是个完全不敢跟陌生人说话的孩子,去游乐园坐小火车,工作人员问他买几张票,他往自己腿后躲,死活不肯开口。
现在他六岁了,可以自己点菜了。
鱼端上来时,周奕辰先夹了一筷子鱼肚白,搁到妈妈碗里。
“妈妈吃。”
王丹丹低头看着那块鱼。
“辰辰,”她说,“妈妈问你一件事。”
“嗯。”
“你喜欢哥哥来家里玩吗?”
周奕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垂下眼睛,睫毛扑闪了两下,没有立刻回答。
“辰辰?”
“有时候喜欢,”他说,声音很小,“有时候不喜欢。”
“什么时候喜欢?”
“哥哥教我搭乐高的时候喜欢。”
“什么时候不喜欢?”
周奕辰把筷子搁在碗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哥哥玩我的乐高,不让我玩。哥哥看电视,我只能看他想看的。奶奶说哥哥是客人,要让着他。”
他把话说完了,抬起脸,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但没掉下来。
“妈妈,我要让到什么时候呀?”
王丹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覆住儿子放在桌边的小手。孩子的指节细细的,手背还有几个浅浅的小窝。
“不用让了。”她说。
周奕辰眨了眨眼睛。
“从今天开始,不用让了。”
回房间的路上,周奕辰走在她旁边,主动牵住她的手。
“妈妈,”他说,“我不生哥哥的气。”
“嗯。”
“哥哥也挺可怜的。他的爸爸妈妈不带他玩。”
王丹丹没有接话。
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周奕辰的小手在她掌心里一颠一颠的,像只不肯安静下来的麻雀。
“妈妈,”他又说,“下次我们带爸爸一起来海边吧。”
王丹丹看着廊壁上那些装饰画,一片接一片的热带植物,椰子树,芭蕉叶,鸡蛋花。
“好。”她说。
周奕辰满意了,松开她的手,自己跑去刷开房门。
王丹丹站在走廊里,手机又亮了。
周晏清发来的消息:
“丹丹,到酒店了吗?”
她打了三个字回复:
“到了。安。”
晚上九点半,周奕辰洗完澡躺在床上,眼皮开始打架。王丹丹坐在旁边给他念睡前故事,念到第三页,孩子的呼吸已经匀停了。
她合上书,关掉床头灯,只留玄关一盏小夜灯。
阳台门没关严,海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远处传来隐约的涛声,一阵一阵,像这片土地不知疲倦的呼吸。
她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着,婆婆的消息还在不断涌入。她把那些消息往上划,一条一条看。
从早上六点半开始,婆婆发了六十二条消息,打了十一个电话。
最初是问他们在哪里。
然后是问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是“丹丹,妈哪里做得不对,你跟妈说”。
然后是“妈没文化,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然后是“大军两口子不懂事,妈知道,妈也骂过他们了”。
然后是“辰辰还小,别带他跑那么远,万一水土不服怎么办”。
然后是“你让妈跟辰辰说句话,就一句话”。
然后是“丹丹,妈求你了,你接电话”。
最后一条发在二十分钟前。
“丹丹,妈知道你看得到。妈不逼你了。你好好玩,玩开心。辰辰长这么大还没看过海,你多给他拍点照片。”
王丹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手机屏幕蒙上一层细细的盐雾。
她没有回复。
三十一楼的阳台上,她独坐着,听见远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岸,一下,又一下。
十年前她第一次跟周晏清回老家过年。
那是个苏北小镇,腊月二十九,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周晏清家是镇上老户,三间两层的小楼,院子里搭着葡萄架,冬天只剩光秃秃的藤。婆婆站在灶间忙活,油烟气从门帘缝往外钻,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
王丹丹拘谨地坐在堂屋,手里捧着一杯烫茶,不知道该跟那些陆续上门的亲戚说什么。周晏清被几个叔伯拉去打牌,她一个人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像摆在八仙桌上的一碟待客点心。
婆婆从灶间探出头,隔着门帘喊:“丹丹,你进来帮妈烧火。”
她如蒙大赦,立刻钻进那间暖烘烘的灶屋。
婆婆递给她一个蒲团,让她坐在灶膛口。火光照在她脸上,热烘烘的。婆婆一边往锅里下丸子,一边絮絮叨叨讲周晏清小时候的事——几岁会走路,几岁换牙,几岁跟着他爸去河里摸鱼差点淹着。
那年的年夜饭,婆婆做了十六道菜。桌子摆不下,又搬来一张折叠桌拼上。周晏清的弟弟大军带着女朋友也在,那女孩瘦瘦的,不大说话,婆婆给她夹了三次菜。
吃完年夜饭,婆婆塞给王丹丹一个红包。
“头一年上门,图个吉利。”婆婆笑着说,眼角的皱纹堆得细细密密。
王丹丹推辞,婆婆硬塞进她羽绒服口袋里。
后来她数了,一千零一。
周晏清说这是老家的规矩,千里挑一的意思。
那个正月,她在这个陌生的小镇住了七天。婆婆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生怕她吃不惯;怕她冷,把自己的热水袋灌好塞到她被窝里;她随口说一句萝卜干好吃,婆婆第二天清早去镇上买了十斤,用塑料袋裹了三层,让她带回北京。
火车开动时,婆婆站在月台上挥手,身影越来越小。
王丹丹低头看脚边那只装萝卜干的塑料袋,心想,她是个好婆婆。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周奕辰出生那年。
婆婆来北京伺候月子,带了两只土鸡、三十个土鸡蛋、一蛇皮袋她亲手晒的萝卜干。周晏清去火车站接她,她背着大包小包挤出来,满脸的笑。
那一个月里,婆婆包揽了所有家务。王丹丹除了喂奶什么都不用做。婆婆每天早起去买菜,变着法子做催奶的汤,鲫鱼豆腐、花生猪蹄、通草炖乌鸡。王丹丹喝不下,婆婆就劝:“为了孩子,再喝一口。”
她知道是为了孩子。
她喝了。
满月酒那天,大军两口子也来了。小辉那时三岁多,虎头虎脑,婆婆抱着不撒手,一口一个“奶奶的大孙子”。王丹丹在里屋听见了,低头看看襁褓里刚睡着的周奕辰,没说什么。
那之后婆婆再来北京,往往不是一个人。
有时候带小辉,有时候不带。带了,就要住到开学;不带,住不到一星期就念叨“小辉在家没人管”,提前买票回去。
王丹丹不是没试着说过。
第一年,她说:“妈,您想小辉,不如让大军他们周末多带孩子回去看您。”
婆婆说:“大军两口子忙,哪有空。”
第二年,她说:“妈,辰辰也小,您多带带他。”
婆婆说:“辰辰有你们呢,小辉那边爸妈都不着家,可怜见的。”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她不再说了。
窗帘被风吹动,啪嗒一声打在门框上。
王丹丹从藤椅里坐直身,把滑落的披肩拢紧。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海涛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缓慢而固执。
她想,也许婆婆从来不是那个站在月台上挥手的身影。
也许那个送萝卜干的婆婆是真的,那个抱着小辉不撒手的婆婆也是真的。
人是可以同时是两面的。
而她王丹丹,用了十年,才学会不再帮婆婆找借口。
二十九号早上,周奕辰醒得特别早。
窗帘还没拉开,他已经一骨碌爬下床,光脚跑到窗边踮起脚往外看。外面是海,天色刚刚泛白,海面蒙着一层雾蒙蒙的青灰。
“妈妈,太阳还没出来。”
王丹丹把枕头垫高,半靠在床头,看着儿子把脸贴在落地窗玻璃上。
“太阳要过一会儿才上班。”
“那我们先去沙滩等它。”
“不用等,”王丹丹说,“太阳每天都来。”
周奕辰想了想,接受这个说法。他离开窗边,爬到妈妈床上,把自己塞进被窝里。
“妈妈,爸爸一个人在老家过年吗?”
“爸爸陪奶奶过。”
“那奶奶高兴吗?”
王丹丹沉默了几秒钟。
“不知道。”
周奕辰没有再问。他把手伸进妈妈的掌心里,像小鸟归巢。
七点半,母子俩出现在早餐厅。
周奕辰今天胃口很好,自己端着盘子取了两只虾饺、一小块蒸红薯、半碗南瓜粥。王丹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
阳光已经完全洒满了海面,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晏清:起来了吗?辰辰呢?
她把手机翻转过去。
上午他们去了一趟鹿回头。周奕辰对爱情传说毫无兴趣,但对满山乱跑的野猴子兴致勃勃。他买了一袋花生喂猴子,被一只大胆的公猴直接跳到肩上抢走了整只袋子,吓得愣在原地,三秒后才开始放声大哭。
王丹丹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笑,笑完了才想起拍照。
下午回酒店午睡,周奕辰睡得很沉,梦里还在抽噎着说“猴子抢我的花生”。王丹丹躺在旁边,手机调成静音,一条一条翻看周晏清发来的消息。
十点十五分:妈早上没怎么吃饭。
十点四十三分:小辉问辰辰去哪儿了。
十一点零九分:丹丹,妈说她以后不这样了。
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知道你生气。你生我的气可以,别生妈的气,她年纪大了。
十二点三十一分:大军打电话来说小辉想弟弟,问能不能让辰辰跟他视频一下。
十四点零五分: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十四点零六分:你们玩得开心吗?
王丹丹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周奕辰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她。孩子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开,长长的睫毛覆下来,一颤一颤。
她想起他刚出生那天,护士把他抱过来放在她胸口。六斤八两,红通通皱巴巴的一小团,哭得像只刚离巢的雏雀。
周晏清站在床边,眼眶红着,低声说:“丹丹,谢谢你。”
那时候她想,值了。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现在呢?
她垂眼看着屏幕上那行“妈说她以后不这样了”。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了。
每次小辉来过寒暑假之后,每次婆婆擅作主张之后,每次她终于忍不住沉默以对之后,婆婆都会说这句话。
“以后不这样了。”
然后下一个假期,那双带着泥点子的运动鞋又会准时出现在玄关。
傍晚,周奕辰在沙滩上认识了一个同龄男孩。
男孩叫一一,跟父母从成都来旅游,说话带着软糯的川普口音。两个孩子很快玩到一起,蹲在沙滩上挖了一条绵延两米的运河,又合力筑起一座沙堡。
两个母亲并肩坐在不远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们就一个娃?”一一妈问。
“一个。”
“我们也是,养不起第二个。”一一妈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纹,是被生活磋磨过的痕迹,“你是专门带娃出来过年?”
王丹丹沉默了一下。
“算是。”
“婆家那边没意见?”
她偏过头看一一妈。
一一妈摆摆手:“我懂我懂。我们去年也是,公婆非要回农村老家过年,零下十几度,娃感冒烧到四十度,大年三十跑急诊。今年我说什么也不回了,爱咋咋地。”
王丹丹没接话,目光落在远处两个挖沙的小身影上。
“你婆家也给你气受?”一一妈试探着问。
她想了一会儿。
“她不是坏人。”王丹丹说。
一一妈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叹了口气。
“不是坏人的人,有时候更让人没法办。”
太阳沉进海平面,天边只剩一线橙红。
两个孩子还在不舍地告别,互相加了微信好友——是周奕辰人生中添加的第一个好友。他攥着妈妈的手机,一本正经地说:“一一,你回成都以后给我发消息。”
一一点头:“我让我妈给你发。”
“发什么?”
“发……发熊猫。”
“好。”
王丹丹看着儿子郑重其事地把手机交还给她,嘴角弯了弯。
回到酒店房间,周奕辰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却还强撑着要去泡澡。王丹丹放好水,把他塞进浴缸,他泡在温热的水里,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她把他捞起来擦干,塞进被窝。
孩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妈妈,我今天很开心。”
王丹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妈妈,”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以后每年都来海边,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
“好不好嘛……”
“好。”她说。
周奕辰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周晏清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家里的客厅,小辉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婆婆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打毛衣。画面里没有他,大概是他自己举着手机拍的。
没有配文字。
王丹丹把照片放大了看。
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有切好的橙子和苹果。电视开着,静音,放的是某部动画电影。沙发上搭着一条眼熟的毛毯,是她结婚时陪嫁的那条。
这是她的家。
但现在她不在那里。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黑沉沉的大海,远远的有一点渔火在浪里沉浮。海涛声穿过紧闭的玻璃窗传进来,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
周奕辰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绵长。
她站在窗边,一直站了很久。
三十号,周奕辰早上醒来第一句话是:“妈妈,我们今天还去沙滩吗?”
“去。”
“一一还在吗?”
“不知道,也许在。”
他飞快地爬下床,自己去衣柜里翻出泳裤,又翻出防晒霜,抱着这堆东西到妈妈面前:“妈妈帮我涂。”
王丹丹接过防晒霜,挤了一坨在掌心。
周奕辰晒黑了一点。北京的冬天没什么太阳,他总是一整个冬天都白得反光。这才到三亚两天,鼻梁和脸颊就开始泛起淡淡的红。
她想起婆婆说过,男孩子晒黑点好,黑点结实。
周奕辰乖乖仰着脸让她涂防晒,闭着眼睛,睫毛一抖一抖。
“妈妈,”他忽然说,“我想爸爸了。”
王丹丹的手停了一下。
“嗯。”
“爸爸什么时候来?”
“爸爸要上班。”
周奕辰睁开眼睛,看了看妈妈,又把眼睛闭上。
“哦。”
她继续给他涂防晒,从脸颊涂到耳后,又从耳后涂到脖子。孩子细嫩的皮肤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热。
“你想跟爸爸视频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周奕辰睁开眼睛,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吗?”
她把手机递给他。
他自己拨通视频,把手机立在茶几上,跪在沙发前对着屏幕等。那边响了几声才接起来,周晏清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身后是办公室灰白色的隔断墙。
“爸!”
“辰辰。”周晏清笑了笑,笑容有点牵强,眼眶下有淡淡的青灰色,“玩得开心吗?”
“开心!昨天我跟妈妈去了鹿回头,那里有好多猴子,有一只猴子跳到我的肩膀上,抢走了我的花生!”
“那你不害怕?”
“怕!我哭了。”周奕辰老老实实承认,“但是妈妈给我买冰激凌了。”
周晏清又笑了笑。
王丹丹坐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低头剥一只橙子。橙皮被她完整地剥下来,摆在纸巾上,像一朵盛开的橘色花。
“爸爸,”周奕辰说,“你什么时候来跟我们一起玩?”
屏幕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爸爸还要上班。”
“哦。”周奕辰有点失望,但没有追问。六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学会接受大人那些含糊其辞的答案。
“辰辰,”周晏清说,“奶奶想跟你说话。”
周奕辰看了妈妈一眼。
王丹丹没有抬头,继续剥橙子。
“好吧。”周奕辰对着屏幕说。
屏幕晃了晃,然后切换到另一个画面。婆婆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凑得很近,几乎贴着摄像头。
“辰辰!奶奶的乖孙!”婆婆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有点失真,但那份急切清清楚楚,“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海边冷不冷?”
“奶奶,海边不冷,热。”
“热也要多喝水,别中暑……”婆婆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声音微微发抖,“辰辰,你想不想奶奶?”
周奕辰犹豫了一下。
“想。”
婆婆的眼眶立刻红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奶奶在家等你……”
“妈。”周晏清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打断了婆婆。
婆婆没说完的话卡在半空中。她把手机递还给儿子,镜头重新切换回周晏清的脸。
“辰辰,”他说,“你跟妈妈好好玩,玩开心。”
“好。”
“把手机给妈妈。”
周奕辰拿起手机,跑到王丹丹面前。
王丹丹放下橙子,接过手机。屏幕里周晏清看着她,欲言又止。
“什么事?”
“……没事。”他说,“就想看看你。”
王丹丹没说话。
“你瘦了。”他说。
“三亚热。”
“别省着,该花就花。”
“嗯。”
“丹丹……”
“辰辰,”王丹丹提高声音,“跟爸爸再见。”
周奕辰凑过来对着镜头挥手:“爸爸再见!”
“……再见。”
王丹丹挂断视频。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剥橙子。橙皮已经完整地剥下来了,她拈起那朵橙皮花,轻轻放在纸巾上。
周奕辰跪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
“妈妈,”他小声说,“你是不是生爸爸的气?”
王丹丹看着那朵橙皮花。
“不是。”她说。
“那你生谁的气?”
她没有回答。
三十一号,天气忽然转阴。
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浪比昨天大了些,沙滩上插的红旗从绿色换成了黄色。酒店工作人员开始劝游客不要下海,周奕辰只能蹲在潮线以上挖沙子。
他今天有点蔫,不怎么说话,挖一会儿就抬头看看海。
王丹丹坐在旁边给他撑着遮阳伞,也没说话。
一一一家今天退房去机场。两个孩子隔着沙滩遥遥挥手告别,一一的声音被海风吹散:“周奕辰——下次再来成都看熊猫——”
周奕辰使劲挥手,没吭声。
中午回房间,王丹丹给他洗掉满身沙子。他站在淋浴间里,忽然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王丹丹挤洗发水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回家了?”
周奕辰低着头,看水流过脚背。
“奶奶说,哥哥一个人在家没意思,让我回去陪哥哥玩。”
王丹丹没说话。她把洗发水搓出泡沫,轻轻涂在儿子头发上。
“还有,”周奕辰的声音闷闷的,“奶奶说,妈妈不带我回来,是妈妈不懂事。”
水声哗哗地响着。
“奶奶让你转告妈妈?”
周奕辰点点头。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跟爸爸视频的时候。”周奕辰的声音越来越小,“奶奶说的声音很小,爸爸没听见。”
王丹丹把儿子头发上的泡沫冲洗干净,用毛巾包住他的小脑袋,轻轻揉了揉。
“辰辰,”她说,“奶奶说的话,你不用转告妈妈。”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奶奶和妈妈之间的事。”
周奕辰仰起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
“那妈妈会生气吗?”
王丹丹看着他。
会,她想。
但她没有说出来。
下午,周奕辰睡午觉的时候,王丹丹独自坐在阳台上。
天色更沉了,远远的海面上有雨线斜斜地扫过来。她点开和周晏清的对话框,昨天那条视频通话记录还在。
她没有拨过去。
她打开记事本,开始列一份清单。
一、换锁。
二、把婆婆的备用钥匙寄回去。
三、重新分配次卧用途。周奕辰的书桌需要搬进去。
四、跟物业确认,亲戚来访需要业主本人到门岗登记。
五、如果大军再提出把小辉送来过寒假,由周晏清本人书面回复拒绝。
六、以后所有涉及周奕辰的安排,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以上经她本人确认。
七、如果做不到——
她停在这里,光标一闪一闪。
海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雨意。雨线越来越近,沙滩上的游客纷纷收拾东西往酒店跑。
她抬起头,隔着玻璃窗看那些奔跑的人影。
如果做不到呢?
她在第七项后面慢慢打出几个字:
——那就不要再住在一起了。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第一滴雨打在玻璃窗上,发出轻而脆的一声。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雨滴汇成密集的鼓点,整个世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周奕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呓语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王丹丹坐在雨声中,没有动。
二月初,他们该回去了。
前一天晚上,王丹丹把两个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开始收拾东西。周奕辰在旁边帮忙,把自己捡的贝壳装进矿泉水瓶里,又觉得不够稳妥,翻出一条围巾把瓶子裹了三层。
“怕摔碎了。”他一本正经地解释。
王丹丹由着他折腾。
手机响了一声。周晏清的消息:
“明天几点的飞机?”
她回复了航班号和时间。
“我去接你们。”
“不用。”
“让我接。”
她没有再回复。
行李收拾到一半,周奕辰抱着裹成粽子的矿泉水瓶睡着了。王丹丹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独自坐在地毯上,面对两只敞开的箱子发呆。
六天了。
六天里,婆婆发了二百多条消息。从最初的追问位置,到后来的央求通话,再到这两天的沉默——只有每天早晚两条例行公事般的问候:
“丹丹,今天还顺利吗?”
“辰辰睡了吗?”
她一条都没有回复。
周晏清的电话打了五个,她接了三个。通话时长最短的三十七秒,最长的两分十四秒。说的都是孩子的事,吃饭、睡觉、玩得开不开心。他不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说。
她想,这大概就是他们婚姻现在的样子。
礼貌,克制,无话可说。
起飞那天,三亚终于放晴了。
周奕辰扒着候机厅的落地窗,使劲往停机坪张望。他们坐的是一架红尾巴的飞机,正在远处接受除冰作业。
“妈妈,飞机也要洗澡吗?”
“那是除冰,把机翼上的冰除掉才能飞。”
“为什么要有冰?三亚不是很热吗?”
“飞机是从北方飞来的。”
周奕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开始张望下一架起飞的飞机。
王丹丹看着儿子的后脑勺,发旋还是小时候那个位置,只是头发比以前密了些,黑了些。
六天,他的脸颊晒出了两团淡淡的红晕。
广播开始通知登机。
她牵起儿子的手,走向廊桥。
飞机拔地而起那一刻,舷窗外的大海迅速缩小,从一整片无垠的蓝,变成一小块不规则的蓝格子,嵌在灰绿色的陆地边缘。
周奕辰趴在舷窗上,一直看着那块蓝格子消失不见。
“妈妈,”他说,“我们明年还来吗?”
王丹丹看着窗外厚厚的云层。
“来。”
北京在下雪。
飞机盘旋了两圈才落地,舷窗外是铅灰色的天,跑道边缘堆着扫拢的残雪。周奕辰透过舷窗往外看,轻轻“哇”了一声。
“妈妈,雪!”
“嗯。”
“我们可以堆雪人吗?”
“回家堆。”
廊桥对接花了很长时间。王丹丹把儿子的羽绒服从背包里抽出来,给他一层层套上。孩子在这六天里似乎适应了热带气候,重新裹进厚衣服里时有点不情愿,扭着身子说“热”。
“外面冷。”王丹丹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取完行李往外走,远远就看见周晏清站在到达口。
他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没拿东西,就空着手站在那里。看见他们出来,他往前迎了几步。
“爸——”周奕辰松开妈妈的手,拖着行李箱跌跌撞撞跑过去。
周晏清一把抱起儿子,掂了掂分量。
“重了。”
“我每天都吃很多饭!”周奕辰得意地说。
王丹丹推着行李车慢慢走近。
周晏清把儿子放下来,目光越过孩子的头顶看向她。
“辛苦了。”
她没有接话,低头整理行李车上歪倒的背包。
回家路上,周奕辰在后座睡着了。
雪还在下,雨刷器以恒定的频率来回扫动。周晏清开得很慢,不时看一眼后视镜,又看一眼副驾驶座上沉默的妻子。
“酒店还行吗?”
“还行。”
“吃的惯吗?”
“酒店有中餐厅。”
“辰辰下水了吗?”
“下了。”
他问一句,她答一句。
车开进小区时,周晏清忽然说:“我妈回老家了。”
王丹丹偏过头看他。
“昨天下午走的。大军来接的。”
“小辉呢?”
“一起回去了。”
她没有再问。
车停进地库,周晏清熄了火。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后座传来孩子匀停的呼吸声。
“丹丹,”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你还在生我的气。”
王丹丹没说话。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他说,“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以前那些事,你委屈,我都知道。”
他把脸转向她,隔着昏暗的车厢光线。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是我妈,那是我弟。小辉也是周家的孩子,我妈心疼他,我能说不让吗?”
王丹丹听着。
“我不是在给自己找理由。”他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解决。”
王丹丹开了口,声音很轻。
“周晏清,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决定带辰辰走的吗?”
他没有回答。
“不是小辉来的那天晚上。”她说,“是更早的时候。去年十月,我妈生日,我们回老家给她过寿。你妈那天也在,你记得吗?”
他记得。
去年十月,王丹丹母亲七十大寿,在老家摆了三桌酒。婆婆也跟着去了,说是亲家母过寿,应该去贺一贺。
那天一切都好好的。直到宴席散后,婆婆跟王丹丹母亲闲聊,说起“现在的年轻人不知足”,说起“有的媳妇连小叔子家孩子来住几天都容不下”,说起“生儿子有什么用,娶了媳妇忘了娘”。
王丹丹母亲坐在那里,笑容尴尬,没接话。
婆婆也没再多说,好像只是随口感叹。
但王丹丹站在茶水间门口,全听见了。
“那天我没跟你吵,”她说,“因为是你妈,我不想让你难做。”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车窗外灰扑扑的水泥柱子。
“但我跟自己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周晏清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王丹丹回过头看他,“告诉你,你妈在外面跟人说我容不下她孙子?你能怎么办?回去跟你妈吵一架?你妈会说她不是那个意思,是我多心。然后呢?事情就过去了。”
她顿了顿。
“以前每次都是这样过去的。”
周晏清没说话。
后座传来动静,周奕辰醒了,迷迷糊糊问:“到家了吗?”
“到了。”王丹丹推开车门。
电梯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周奕辰还困着,靠在爸爸腿边,半闭着眼睛。周晏清低头看着儿子的发顶,一只手扶在他肩上。
王丹丹站在电梯另一边,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跳。
十七、十八、十九。
二十。
“周晏清。”她开口。
他抬起头。
“你妈说,以后不这样了。这句话我听了五年。”
电梯门开了。
她先走出去,掏出钥匙——旧的,还没换——打开家门。
屋里很整洁。婆婆临走前应该收拾过,茶几上摆着果盘,沙发靠垫整整齐齐。玄关柜上那双带着泥点子的运动鞋不见了。
周奕辰自己脱了鞋跑进客厅,打开电视,调到熟悉的动画频道。声音响起来,满屋子都是熟悉的BGM。
王丹丹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周晏清跟在她身后,也没有动。
“你妈收拾得挺干净。”她说。
“丹丹……”
“锁我会换。”她打断他,“不是防你妈。是防那些不用跟我打招呼就能进我家的人。”
她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妈什么时候想来看辰辰,提前跟我说,我欢迎。但你弟一家来我家住,不行。”
周晏清张了张嘴。
“那是你弟,”她替他说完,“你们周家的事,你们周家人自己解决。以后涉及到这间屋子的,我只要结果。”
她顿了顿。
“结果就是,以后没有寒暑假,没有‘来住两天就走’。你弟的孩子你弟自己管,管不了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更不是辰辰的事。”
周晏清沉默着。
“你同意吗?”
他看着她。
“我同意。”
王丹丹点了点头。
“那你去办吧。”
她把行李箱推进卧室,关上了门。
周晏清在玄关站了很久。
电视里动画片还在放,周奕辰看得入迷,对身后发生的事浑然不觉。
他慢慢蹲下身,把妻子换下来的短靴并排摆进鞋柜。
晚饭是周晏清做的。
冰箱里婆婆囤的食材还有不少,他翻出两条黄花鱼解冻,又炒了个青菜。王丹丹没有插手,在卧室整理行李。
周奕辰在客厅玩新带回来的贝壳,摆了一茶几。
“爸,”他忽然仰起脸,“奶奶呢?”
周晏清握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
“奶奶回老家了。”
“为什么?”
“因为她也有自己的家。”
周奕辰低头想了想。
“那哥哥呢?”
“也回自己家了。”
“哦。”周奕辰又低下头,把一枚贝壳举到眼前对着灯看,“奶奶说哥哥很可怜,没有爸爸妈妈陪。”
周晏清没说话。
“可是我有爸爸妈妈陪,”周奕辰自顾自地说,“哥哥没有。奶奶说我要对哥哥好。”
他把贝壳放下,抬起脸。
“爸,我对哥哥不好吗?”
周晏清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
“你很好。”他说。
“那为什么奶奶一直说让我对哥哥好?”周奕辰困惑地皱着眉头,“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周晏清喉咙哽了一下。
他蹲下身,把儿子揽进怀里。
“不是你的问题。”他说,“是爸爸做得不够好。”
周奕辰安静地靠在他肩头,小手攥着他围裙的边缘。
“爸,”他小声说,“你别惹妈妈生气了。”
周晏清闭了闭眼睛。
“好。”
晚饭后,王丹丹去给周奕辰洗澡。
水声从浴室传出来,混着孩子的笑声。周晏清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他妈发来的消息。
“晏清,丹丹他们到家了吗?”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路上还顺利吧?”
他回:顺利。
“辰辰瘦了没?”
他回:胖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晏清,妈是不是又做错了?”
周晏清看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回复。
“妈就是想帮帮大军,小辉那孩子也可怜,爹妈都不着家。妈没想那么多,想着两个孩子一起玩也有伴。丹丹不高兴,妈知道,妈以后不这样了。”
他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浴室门开了,周奕辰穿着睡衣跑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王丹丹在后面追着给他擦。
“妈妈,我自己擦!”
“你擦不干。”
“我长大了!”
“长大也不许湿着头发睡觉。”
周奕辰被捉住,乖乖仰着脸让妈妈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着,热气蒸腾。
周晏清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他想,这是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家。
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有多容易被毁掉。
晚上十点,周奕辰睡着了。
王丹丹从儿童房出来,带上门,看见周晏清站在走廊里。
“丹丹,”他说,“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停下来,看着他。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说,“以前的事,我欠你一个道歉。”
王丹丹没有说话。
“结婚十年,你跟我妈之间的事,我很多时候不是不知道,是假装不知道。”他声音很低,“我以为我不站队,就是对两边都好。我以为时间长了,事情自己会过去。”
他顿了顿。
“我错了。”
王丹丹看着他。
“还有吗?”
“还有,”他说,“我不会再让我妈把别人家的孩子带进来住。大军那边我会去说,以后小辉想来玩,可以,当天来当天走。想住,不行。”
他看着她。
“这是我的承诺。不是哄你,是我该做的。”
王丹丹沉默了一会儿。
“周晏清,”她说,“我不是要你的承诺。”
她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回头。
“我要的是你的态度。”
第二天是周六。
周晏清一大早就出门了。他说要去配新锁,顺便把旧的备用钥匙处理掉。
王丹丹没问他是去配锁还是去寄钥匙。
周奕辰吃过早饭,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雪。积雪已经有四五厘米厚,小区里的孩子们三三两两出来玩,红红绿绿的羽绒服在白色背景上格外鲜艳。
“妈妈,我可以下去堆雪人吗?”
“穿厚点。”
周奕辰自己去门口鞋柜翻雪地靴。他蹲在那里,忽然“咦”了一声。
“妈妈,奶奶的钥匙不见了。”
王丹丹走过去,低头看着鞋柜顶层。那里原本放着一把黄铜色的旧钥匙,婆婆来的时候用,婆婆不在的时候也挂在那个钩子上。
现在钩子空了。
“爸爸收起来了。”她说。
周奕辰“哦”了一声,继续翻他的靴子。
下午,周晏清回来了。
他把新配的智能锁装在门上,录了指纹,设了密码。王丹丹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
“密码是辰辰生日。”他说。
她点点头。
锁装好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和旧锁的声音不太一样,更闷一些。
周晏清把旧锁拆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怎么处理?”
王丹丹看了一眼。
“扔了吧。”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晚上,周奕辰忽然问:“妈妈,寒假还有好久,我们明天去哪里玩?”
王丹丹想了想。
“你想去哪里?”
“还想去看海。”
王丹丹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海太远了,”她说,“但是妈妈可以带你去别的地方。”
“哪里?”
“你想过住森林里的小木屋吗?”
周奕辰的眼睛更亮了。
“有松鼠的那种森林吗?”
“应该有。”
“有小溪吗?”
“也有。”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王丹丹看了周晏清一眼。
周晏清放下手中的杯子。
“下周可以吗?”他说,“我请年假。”
周奕辰欢呼了一声。
王丹丹没有说话。
她看着周晏清,他的眼神里有一点不安,有一点期待,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她很久没在他眼里看到过的东西。
“好。”她说。
年假是周二开始。
周一晚上,王丹丹在收拾行李。这次是两个人的行李,她和周奕辰的。周晏清的箱子空着,他自己会收拾。
门铃忽然响了。
周晏清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快递员。
“周晏清先生吗?您的快递,同城急件。”
他签收,拆开,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把黄铜色的旧钥匙。
还有一张便笺,婆婆的字迹歪歪扭扭:
“晏清,钥匙妈收到了。你跟丹丹说,妈知道了。以后不这样了。”
周晏清攥着那把钥匙,站在玄关很久。
王丹丹从卧室走出来。
“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把手里的东西给她看。
王丹丹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那张便笺。
她把便笺翻过来,背面空白。她又翻回去,把那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还有别的吗?”她问。
“没有。”
她把便笺放回信封,把钥匙也放回去。
“那收起来吧。”她说。
周晏清看着她。
“丹丹,我妈这次……”
“这次是真的,”王丹丹接过他的话头,“还是下次还会‘以后不这样了’?”
周晏清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王丹丹说,“我希望是真的。但我不赌。”
她转身回了卧室。
信封在周晏清手里,轻得像一张纸。
他站在玄关,头顶是新装的智能锁,冷灰色的金属外壳,闪着低调的光泽。
他把信封放进了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
周二早上七点,他们出发了。
目的地是长白山脚下的一家亲子酒店,有森林,有小溪,据说冬天还能看到在雪地里找松果的松鼠。周奕辰在车上兴奋了一路,趴着车窗往外看,从城市的高楼看到郊区的田野,从田野看到越来越近的山脉轮廓。
王丹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周晏清开车,不时从后视镜看一眼后座。
“妈妈,”周奕辰忽然说,“我们以后会经常出来玩吗?”
王丹丹睁开眼睛。
“会。”
“爸爸也一起吗?”
她顿了顿。
“爸爸也一起。”
周奕辰满意了,继续趴在车窗上看山。
下午三点,他们抵达了酒店。
小木屋是真的小木屋,圆木垒墙,坡顶覆雪,檐下挂着一串冰棱,在斜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周奕辰第一个跳下车,踩着没扫净的积雪跑到门口,回头大喊:“妈妈,这里真的有松鼠吗?”
“现在太冷,松鼠冬眠了。”
周奕辰有点失望,但很快被木屋里的壁炉吸引过去。
王丹丹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蹲在壁炉前研究怎么生火。
周晏清拎着行李箱跟上来。
“先进去,外面冷。”
她侧身让他进去。
傍晚,他们在酒店餐厅吃了铁锅炖。周奕辰第一次见到直接把锅端上桌的吃法,盯着咕嘟冒泡的汤汁看呆了。王丹丹给他夹了一筷子粉条,他埋头吃,头都不抬。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很大,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很快融成水痕,又有新的落上来。
“妈妈,”周奕辰嘴里塞着粉条,含糊不清地问,“明天我们滑雪吗?”
“你太小,不能滑。”
“那我能玩雪吗?”
“能。”
“我能堆雪人吗?”
“能。”
“我能……”
“辰辰,”周晏清打断他,“吃完饭再说话。”
周奕辰埋头继续吃。
王丹丹看着窗外纷扬的雪。
手机在包里静默着。婆婆没有再发消息来,大军也没有。周晏清说他去谈过了,具体怎么谈的,他没说,她也没问。
这大概是他们婚姻进入下一个阶段的标志。
不追问,不翻旧账,只看以后。
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周奕辰正在跟一块玉米较劲,周晏清低着头帮他剔玉米粒。
壁炉里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初五那天,他们该回北京了。
退房前,周奕辰执意要去森林里碰碰运气,万一有醒得早的松鼠呢。周晏清陪他去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踩在没膝的雪里,一步一步往林子深处走。
王丹丹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们。
雪还在下,但小了很多,细碎的雪末子被风斜斜地吹过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化成一点水汽。
周奕辰忽然大喊:“妈妈——这里有脚印——”
她看不清是不是松鼠的脚印。
周晏清弯下腰,似乎把儿子抱了起来,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两个背影在雪地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往回走。
周奕辰坐在爸爸臂弯里,远远看见她,使劲挥胳膊。
“妈妈——没看到松鼠——”
他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明年春天再来——”她喊回去。
周奕辰听清了,又使劲挥了挥胳膊。
周晏清抱着儿子走近,羽绒服帽檐上落满了雪。他在她面前站定,没有立刻进门,拂了拂肩上的雪。
“明年春天,还来这儿?”他问。
王丹丹看着他。
周奕辰在爸爸怀里眼巴巴等着答案。
“再说。”她说。
她转身推开门,先进去了。
下午两点,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
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雪,只有跑道边堆着脏兮兮的残冰。周奕辰趴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妈妈,北京没有雪了。”
“雪化了。”
“明年还会下吗?”
“会。”
“那我们明年堆雪人。”
王丹丹摸了摸他的头。
取完行李往外走,周奕辰忽然停下脚步。
“妈妈,奶奶。”
王丹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婆婆站在到达口最边上,缩着肩膀,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她穿的是前年王丹丹给她买的那件藏青色羽绒服,领口有点磨白了,没舍得换。
她看见他们,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
周晏清也看见了。他加快脚步走过去。
“妈,您怎么来了?”
婆婆没看他,眼睛越过儿子的肩膀,落在后面的王丹丹身上。
“丹丹,”她说,声音有点哑,“妈来,是给你送点东西。”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不是超市的那种塑料袋,是老家那种洗干净的旧食品袋,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边角磨出了毛边。
“你爱吃这个,上回你说超市买的不对味。妈今年晒得多,给你带一包来。”
王丹丹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
里面是萝卜干,切成细条,晒得半干,裹着辣椒粉和盐粒子。
“妈没别的意思。”婆婆把塑料袋往她手里塞,“你不收,就扔了。”
王丹丹没有伸手接。
周奕辰仰着脸,看看奶奶,又看看妈妈。
婆婆的手悬在半空中,塑料袋在她指间微微抖动。
“妈,”周晏清开口,“我们先回家……”
王丹丹伸出手。
她把那袋萝卜干接过来。
婆婆的手空了,慢慢垂下去。
“谢谢妈。”王丹丹说。
婆婆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谢,不谢,”她声音发哽,“你爱吃就行。”
王丹丹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
萝卜干晒得很干,隔着袋子也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咸辣味。十年前她第一次去周家老宅,站在灶膛口帮婆婆烧火,随口说了一句这萝卜干真好吃。第二天清早,婆婆去镇上买了十斤。
往事浮上来,又沉下去。
“妈,”她说,“以后来北京,提前打个电话。”
婆婆使劲点头。
“我住店,不住你们家,”她说,“我来看一眼辰辰就走。”
“不用住店。”王丹丹说,“家里有客房。”
婆婆愣住了。
周晏清也愣住了。
王丹丹没有解释。她把萝卜干放进随身背的托特包里,牵起周奕辰的手。
“走吧,车在外面。”
她先往外走了。
身后传来婆婆压抑的哽咽声。
“晏清,你妈不是做梦吧……”
王丹丹没有回头。
上车的时候,周奕辰忽然趴到她耳边。
“妈妈,”他小声说,“你为什么收奶奶的萝卜干?”
王丹丹把他抱上安全座椅,低头系安全带。
“因为好吃。”她说。
周奕辰想了想,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他靠进座椅里,开始摆弄自己从长白山带回来的松果。
王丹丹坐在前座,手搭在搁在腿上的托特包边缘。
包里有那袋萝卜干,温热地、沉甸甸地硌着她的腿。
周晏清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偏着头看窗外,没接他的目光。
车开上机场高速,灰白色的天空往后退去。
婆婆没有跟他们一起走。她说自己坐地铁回去,周晏清要送,她摆手说不麻烦,你们一家三口先走。
王丹丹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到达口外面,缩着肩膀,目送车子驶离。身影越来越小,融进灰扑扑的建筑背景里。
她收回了视线。
北京二月的风依然凛冽,刮得路边的枯枝瑟瑟作响。
车窗外掠过成排的白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掌。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
周晏清发来的消息,明明就坐在驾驶座上,却用这种方式跟她说话。
“丹丹,谢谢。”
她没有回复。
车窗上起了薄薄一层雾,她用指腹划开一小块,露出外面快速后退的城市轮廓。
那个提着萝卜干的佝偻身影已经被甩在身后很远了。
周奕辰在后座小声哼着儿歌,五音不全,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
王丹丹没有纠正他。
她把那小块划开的玻璃重新用雾气蒙上。
傍晚六点,车停进小区地库。
周奕辰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枚从长白山带回来的松果。周晏清把儿子抱出来,王丹丹拎着行李跟在后头。
电梯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周奕辰在爸爸怀里动了动,迷糊着问:“到家了吗?”
“到了。”周晏清低声说。
“奶奶呢?”
“奶奶回自己家了。”
“哦。”周奕辰又闭上眼睛。
十七、十八、十九。
二十。
门开了。
王丹丹走到自家门前,手指搭在崭新的智能锁面板上。
密码锁的呼吸灯亮起幽蓝的光。
她输入六个数字,咔哒一声,门开了。
玄关灯还是出门前设的定时模式,感应到人声自动亮起,柔和的暖光铺满整面墙。
鞋柜上放着出门前没来得及收的那双手套。
茶几上摊着周奕辰没拼完的乐高。
电视柜旁边的绿萝长了新叶,嫩绿的尖从老叶间探出来。
这是她的家。
王丹丹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身后,周晏清抱着孩子慢慢走进来,脚步很轻,怕吵醒儿子。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缓缓合上,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带上门。
新锁落锁的声音清脆而陌生,像某个故事的序章,又像另一个故事的终曲。
玄关灯照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奕辰在梦里呓语了一声:“妈妈……松鼠……”
周晏清抱着他走进儿童房。
王丹丹独自站在玄关。
很久之后,她把托特包从肩上卸下来,打开,取出那袋萝卜干。
塑料袋窸窣作响,咸辣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把萝卜干搁在冰箱冷藏室最里面一格,和那盒还没开封的黑虎虾并排放好。
然后关上了冰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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