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荐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首页 > 国内旅游目的推荐 > 正文

国内旅游目的推荐

石方能《高先生的旅游》,《上海文学》发表后存

admin2026年02月15日 15:50:02国内旅游目的推荐1
石方能《高先生的旅游》,《上海文学》发表后存

已发表于《上海文学》2025年10期,与写父亲的《父亲的驼背》合在写母亲一篇的总题下,是《母亲的地坛(外二题)中的第三篇,澎湃新闻转发网址: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1843423

高先生的旅游

    石方能

我弟石万高,从小额际高高的,有人说他天生读书人相。但他读初中时因病休学,休学期间父母给他补营养,结果补得身胚猛长,重回校园像个半大人了,坐前排挡别人视线,坐后排自己看不清黑板,抄错老师出的考试题,成绩变差了。弟弟自尊心强,就要求退学。这时父亲正想有一个儿子跟他学打铁,马上表示同意:“你自个不想读了,今后不要怨我啊。”那时还不懂事的弟弟梗起脖子答:“不怨!”从此弟弟开始了当农民和铁匠的命运。

那时候,我在做什么呢?在山外的益阳师专读书。虽是尴尬的专科,但那年头只要考上了,在农民眼里就成了共和国天空的飞鸟,不要挖土寻食了。然而我还想“对于人类有较大的贡献”,不满足于定好了的只当教师,还想当诗人、成作家,因为这行当在那时代吃香。我实在是蠢,低着额只看自己的稿纸,看不到弟弟退学后人生路的艰辛,反而想:弟弟今后一边种田打铁,一边写诗作文,不坏呀。弟弟有文学天赋,我知道的,他十一岁时就写过小说,发表在同乡文友办的油印刊物上。所以我对弟弟决定退学毫未劝阻,迟后一年回乡面还说:“不读了,也行!”

父亲呢,远近闻名的铁匠,希望手艺有传人,心愿可以理解。不能原谅的是我……

从此弟弟就只能在家乡打铁并务农了。这时起他反而配了一幅近视眼镜,以便能看清炉中火候。他抡大锤,锤子绕身一圈一圈地甩,仍显单薄的身子被重力扯得一前一后地晃,眼镜都戴不稳,只好用橡皮筋系住镜后腿,络在后脑勺上。因此乡邻们称他“高先生”——他名字原本有一个“高”字。不久,农村大集体解散,实行农田责任制,各家各户种起分到的责任田来。他便跟着父亲一面打铁一面种田,年年按季节插秧、薅禾、扯田墈草、管水、收割、晒谷……一轮又一轮。

开始几年他仍想走业余写作的路,照我设计的写乡土。但我太天真了,后来才知道被迫卷在艰辛劳动中的人是没心思当诗人文士的,陶渊明也只有在有酒有闲时吟得出“采菊东篱下”。而我,当时不明白这的道理,只是凭自己努力多年所得寥寥,感到了写作对养家糊口之无益,推想对弟弟会更无益,便由写作的促进派变成了阻止派:“莫写了,老弟,你不像我,你的眼睛越来越近视了……”

确实,我的眼睛好,没有因读书写字变近视,于是以眼睛的不同来劝阻他。

弟弟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抬起头来,眼镜片已被煤油烟熏出了黑晕圈。他摘下眼镜,擦去晕圈,坦露出眼中的血丝和迷惘,望向我。那时家乡还没有通电,夜晚看书写字只能靠点煤油灯,我假期回乡的夜晚他常让灯予我,或和我共就一盏。多年来,他视我的写作为神圣的事业,极力支持我,也最相信我的话,包括这种断他梦想、伤他心的话。

于是他叹一口气,遵从了父母的希望和安排,娶妻,生子。为夫为父的担子一上肩,就像子牛负了轭,须老牛一样往前拽;后来,老父亲去世,他成了家中主劳力,就更像个被鞭抽得不停转的陀螺,却是自己抽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忙忙忙,转转转,转到黑。

而他的哥哥,我呢,却还在写写。我有铁饭碗,虽高级人物,但衣食不愁,不靠写作养家糊口,故而教书之余还能凭兴趣、追着梦想写。无名作家之文卖不出一文钱的时代也能坚持写。我给予弟弟的,是帮衬他两个孩子的学费,且每月寄较多的母亲赡养费,使弟弟经济上的压力稍轻。光阴倏忽,不经意间,我竟然已望五十,而弟弟也是年过四十的人了。

是的,这篇文章是我四十九岁那年打草稿的,改稿仍回那时候——

为了写,我还在国内一些地方走一走,虽然写成的少,走得不宽,但在弟弟眼中,却俨乎作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而偶尔将发表的文章寄他一份,会唤起他多少真诚的欢喜啊,他将它珍宝一样藏起来,又忍不住拿出来给识字的过路熟人看。

隔年暑假,我又回乡,仍带着一个精致皮套的纸质记事本,在山野村庄间走走记记。走过了,就回老屋坐下来写,一坐半天,真像个专搞写作的作家。这时候,快八十的老母竟还亲自端茶送水。弟弟在外间劳作,赤着膀子,偶尔搬重物经过我坐的窗前,眼镜的镜架上粘着汗,镜片漾出欣羡的光。

那天中午吃饭时,弟弟忽然对我说:哥哥,下午我陪你到木塘去。

我刚回乡时,曾提出过要到木塘去,因为那里有个小水库,是安化山在大集体时代建的很不错的水利工程,至今家乡遇旱时仍靠它送水解旱,却缺少维护,或许可写写它。但随即听说家乡城镇兴起了一股叫“押二八”的赌博风,比我前一年回乡发现并撰过文的“买码风”更甚,于是想去暗访赌场,倾力写写这个“押二八”,看水库的事就不提并忘记了。不想弟弟仍记着,主动提起它,还说要陪我去。

我是不想让弟弟陪我去暗访赌场的,怕那场景对他有害。但去看水库,只耽搁他半天工……

我想了想:去。

我看看饭桌那边母亲和弟媳询问我的目光,说:我去。

又正面转向弟弟:正要你陪我去!

我呀,当时是这么想的:我的弟弟,整天劳作,无有空闲,他不打牌,不押宝,不喝酒,不抽烟,从没有不带任务地外出玩耍过一次,父辈的勤劳传统加上确实永难做完的农家事,把他弄得像个干活的机器人了。现在他提出陪我外出走走,难得呀;若不是陪我,他自己是不好意思停工休息的,母亲弟媳也会诧异。是的,我应该去,为他能休息小半天而非为我的什么写作!

于是我们出发了。

这是刚立秋天气,有点凉爽又有些热,走一阵就发热。木塘并不远,距我家大约十五里,沿家乡那条叫月来溪的溪流往上走,我熟悉。弟弟穿一双胶鞋,肩上不用挑担子,两脚就走得悠闲自在。他穿上得体的夏衣,遮住劳动发热时常打的赤膊,有衣有裤,整整洁洁,像外出做客;他手里提一个塑料袋,袋里是我常随身带的塑料皮本子和自来水笔,他要代我提着,随他的步子晃荡,像在给他的步子打拍子。这次出发时我是不拟带纸笔的,但他说:带,这么轻,哥你要用的呀。

也是的,我记性没传说的那么好,心记不如墨记。

于是兄弟两个都一身轻松,迈着年轻有力的步子出发了,下到屋下的土公路。母亲和弟媳送我们出屋,回头可见她们脸上还留着赞许的微笑。而这时候,东边山垭的上空隐现出一团白,是月亮出来了,但还只像蓝色背景墙上贴的纸剪月饼,没光,也不能吃,预摆出随我们走路的样子。

余家塘,我小时候常来这里打浮泅的余家塘,一个傍溪的大村子,路边农屋一半改成了商铺小店,店主已不大认识我,但很认识我弟。因为弟还是乡间铁匠,农闲时继承父业,为他们打造城里商店买不到的一些乡用小铁器,因此有交道。我们经过时,这些店中都围着一圈人的黑脑壳,专注于打牌看牌。有一个店的黑脑壳中有一颗醒事的,抬起来喊:“高先生,两弟兄哪里去呀?”

弟弟答:木塘去。

木塘搞么子呀?

弟弟答:“去看一看。”

那人奋力甩下一张牌,话:木塘有么子好看啦?来,和我们打一盘!

我们莞尔而笑,走过去了。

身后有人说:“高先生的哥哥是作家,不爱打你们这号无聊牌,他们是去搞采访哩。”

我觉得挨了刺,感到寒碜,可弟弟高兴,抿着嘴笑,加快了步子。

又过一户熟人家,这熟人是不开店的,在堂屋看电视,掉过头喊:“高先生,两弟兄搞么子去呀?”

弟弟答:“到水库去。”

“水库搞么子呀”

“去耍一耍。”

这熟人爱看旅游频道和风光纪录片,这时看的是长江三峡水库风光系列,只见屏幕上山峰像神女,雾像婚纱,水像镜子,有红轮船在开,真是美呀美呀。所以这熟人说:“耍?你哥哥是要把我们安化山木塘当素材,写成文章好拍电视风光片是吧?

弟弟也凑趣,来一句:“让木塘比三峡水库还有名啊。

于是都莞尔而笑,住行两别了。

待到又过一家,又问高先生干什么去时,我做哥的就为头答:“跟我老弟高先生旅游去呀。”

那人和我也还熟,就直问我:“你也称老弟作高先生?”

我答:“他发现得了小小木塘的美,就是我的先生了呵。”于是都笑得哈哈哈,不止莞尔了。

那晚游木塘水库的具体情形,我就不描写了。是真美。但谁都知道,那是狭窄中的美,而且是在水中的。

不久,余家塘的打牌人边甩牌边唱起了一首新歌谣,不知哪个脑壳编的:

        高先生的旅游有眼光,三峡比不上枞木塘。

        高先生的旅游有水平,月亮在水里最迷人。

明年弟弟满六十,至今还是被歌谣歌唱的对象。我整理完笔记中的这些文字,想,明年,在他“既耕亦已种”的春闲时段,或颗粒归仓的秋收之后,我真要带他出乡,做真的旅游。打破旧讥评,创建新话本,趁着人未老,腿还健,兄弟哥们去看大好山河!

                  (定稿于2024年底)
2025年秋末始“旅行”照
           石万能(方能)、石万高兄弟游广州白云山

发表评论

评论列表

  • 这篇文章还没有收到评论,赶紧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