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润钢:携程被查,看旅游平台由窗口期向风口期的转变

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立案调查的消息，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所及，不止于在线旅游一隅。几乎同一时间，高德打车亦因多重问题被监管约谈。两家深度嵌入社会经济运行的平台企业接连被“点名”，绝非偶然。

这不仅是监管利剑的再次出鞘，更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历史节点：中国平台经济正在经历从“窗口期”向“风口期”的深刻转变。曾经，技术与模式创新为平台打开了高速发展的窗口；如今，市场格局的演变与商业逻辑的沉淀，正将这扇窗口推至风口——这里是风浪的中心，也是风向转变的起点。

回望平台经济兴起之初，那是一段被“包容审慎”定义的岁月。2016年之前，我国对平台经济基本采取避风港原则，平台责任被设定了较低的起点。这种宽松的监管环境，为互联网创新提供了宝贵的试错空间。携程成立于1999年，通过“机票引流、酒店抽佣”的模式，将碎片化的旅游资源整合于指尖方寸；阿里巴巴、腾讯、美团等平台相继崛起，用技术抹平信息不对称，深刻重构了零售、社交、出行、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时期，平台是效率的代名词。它们以用户为中心，以创新为引擎，打破了传统行业的壁垒，让消费者享受前所未有的便捷。政策的“窗口期”与技术的“爆发期”相互叠加，缔造了中国平台经济的黄金时代。

然而，窗口总有边界。随着平台规模的指数级扩张，一个根本性问题逐渐浮现：当平台大到足以定义规则，谁又来约束平台？

平台经济的本质是双边市场。当用户规模突破某个临界点，正向网络效应便会形成强大的锁定效应——用户越多，商家越多；商家越多，用户越离不开。这是数字时代市场格局演化的基本规律。

平台的发展往往遵循一条经典路径：在初创期，通过巨额补贴、低价策略等好处迅速黏住用户，不惜成本地做大规模；一旦用户规模越过临界点，形成市场支配地位，平台便开始反噬用户与商家，通过算法杀熟、提高佣金等方式垄断利润。这不仅是互联网平台的宿命，从更深层次看，某些经济型酒店等传统行业的商业模式也在向这一逻辑靠拢。对此，我曾在不久前发表的《携程被查，酒店集团得到哪些启示》中有所提及。

经过多年发展与行业整合，以携程系为代表的OTA平台在国内在线旅游市场形成了非常显著的市场地位。这一地位并不简单等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市场份额，而是一种综合性的市场影响力——平台在一定程度上具备了规则协调、流量配置和利益调节的能力。

当平台积聚起这样的影响力，其商业行为与价值取向便面临新的考验。

在商家关系层面，合作生态的平衡性值得审视。随着平台运营成本与盈利压力的变化，佣金水平、推广费用、排名机制等商业政策逐步调整。对于许多商家而言，这些调整使其经营成本持续上升，在平台渠道与自主渠道之间面临艰难取舍。平台与商家本应是共生关系，但当合作条款的单方决定权过度集中于平台一端，平等对话的空间难免受到挤压。

在消费者关系层面，服务体验的公平性值得关注。随着算法技术在定价、推荐、排序等环节的深度应用，部分消费者反映在不同账户、不同设备、不同时段看到的价格存在差异。尽管平台多将其解释为动态定价或个性化推荐，但公众对算法透明度和公平性的疑虑并未消散。当技术工具缺乏必要的约束与监督，原本旨在提升效率的算法，可能在无形中偏离服务用户的初衷。

在行业生态层面，价值分配的合理性引发思考。平台作为连接供需双方的枢纽，其价值创造与价值获取之间是否保持了恰当的比例，是一个需要长期检视的问题。当渠道环节所获取的利润份额显著高于住宿、出行等基础服务提供环节时，产业链整体的健康度与可持续性便面临挑战。一个繁荣的行业生态，应当让价值在各个环节合理流动，而非过度集中于单一节点。

这便是平台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可能出现的商业逻辑演进。从早期以用户价值为中心，到后期逐渐强化自身利益最大化；从致力于赋能合作伙伴，到不自觉地将合作伙伴视为利润单元。这种演进并非某一平台所独有，而是行业整体进入成熟期后需要共同面对的课题。

面对平台经济的深刻变化，监管逻辑经历了一场渐进式演进。

第一阶段：包容审慎（2016年之前）。 避风港原则下，平台责任被设定了较低的起点。这一阶段有力鼓励了创新，也客观上为“野蛮生长”留下了空间。

第二阶段：集中整治（2016—2021年）。 从互联网金融、网约车到电商外卖，各领域监管密集出手。2021年《平台经济反垄断指南》出台，阿里巴巴、美团先后领到反垄断罚单。这一阶段的核心特征是“事后矫正”，以监管手段纠正明显越界行为。

第三阶段：常态化监管（2021年至今）。2025年末，全国市场监管工作会议将“强化平台经济常态化监管，压实平台企业‘守门人’责任”列为2026年重点任务。

从“窗口期”到“风口期”的转变，正是在常态化监管阶段完成的。

窗口期的本质是“放”——给予成长空间，容忍试错成本。那时的监管逻辑是：你先跑，跑起来再看；跑偏了，拉一把；跑快了，追一追。

风口期的本质是“立”——确立规则边界，引导价值回归。这时的监管逻辑是：规矩要先定，跑道要划清；谁在什么地方容易摔倒，提前告诉；谁掌握了什么权力，要接受监督。

风口期的到来，迫使平台经济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当规模已经足够大、技术已经足够强，平台究竟为何而存在？

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平台能否穿越周期。

首先，需要正视市场影响力背后的责任。 当平台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谁能进入生态、价值如何分配、规则怎样运行，它便具备了超越一般市场主体的协调能力。能力与责任应当对等。规模本身并不一定成为问题，但将规模优势单向度地转化为议价优势，将算法能力无约束地运用于商业博弈，必然会引发对其行为边界的严肃审视。

其次，需要探索更加可持续的盈利模式。高度依赖佣金及营销费用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将市场影响力转化为财务收益。面向未来，平台的核心竞争力应更多体现为赋能产业链的能力——通过技术输出、数据服务、效率工具，帮助商家提升运营水平、改善用户体验，在“商家成长—用户满意—平台发展”的正向循环中实现价值共创。

再次，需要建立算法应用的伦理边界。算法不应成为不可解释的“黑箱”。涉及交易公平、定价机制、流量分配的核心算法，应具备必要的透明度与可追溯性。这不是要求平台公开商业秘密，而是需要在技术效率与社会信任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点。公众可以接受的，是“算法为人服务”，而非“人为算法焦虑”。

最后，需要完成从自我发展到生态共荣的认知跃迁。窗口期的平台叙事是“我如何赢”；风口期的平台叙事必须是“我们如何一起赢”。当相当比例的合作伙伴认为合作条件已逼近承受极限，当产业链上下游的生存空间持续承压，这样的生态结构必然面临调整压力。健康的平台，不是让合作伙伴在盈亏线上挣扎，而是让整个价值链共享效率提升带来的红利。

携程被查，不是平台经济的黄昏，而是平台经济走向成熟的成人礼。窗口期的红利正在收窄。依靠信息不对称、依靠单边规则制定权、依靠议价优势获取超额利润的模式，正在被监管、被市场、被行业共同重新审视。这不是针对某一家企业的特殊对待，而是整个业态进入新发展阶段后的必然命题。

风口期的本质，是让平台回归服务的本真，让技术回归工具的定位，让商业回归价值的原点。

对于携程，这是一场必须通过的合规历练。对于所有平台企业，这是一个需要共同作答的时代命题。

窗口期，拼的是谁跑得更快；风口期，比的是谁站得更稳、看得更远、对伙伴更有担当。

风口期不会自动带来春天。它只是将旧模式的局限置于聚光灯下，把真正具有长期价值的探索，留给那些愿意与伙伴共担风雨、与生态共生共荣的笃行者。

编辑：吴琼瑶

排版：刘灏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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